自那天从医院回来后，张楠隐约觉得，母亲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虽然张楠她妈对她依旧是漠视到底，一天能凑够三句对话都算超额完成家庭任务，但从前那种针尖对麦芒的刻薄收敛了些，不再会平白无故找茬了。
早先母亲看张楠的眼神，就好似盯着一件摆错地方的旧家具——碍事、占地儿，扔了嫌可惜，留着又横竖不顺眼。这会儿那眼神里的尖刺总算拔下去几根，没那么扎人了。偶尔张楠从跟前走过，她就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该干嘛干嘛，权当眼前飘过一道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
这变化小得近乎于无，拿显微镜去照都未必能照出几分轮廓，可落在张楠眼里，却已是意外天降了。
她甚至偷偷揣度过，是不是那天在医院里拎包递水的片刻陪伴，真的焐热了什么坚冰一角。可念头刚冒出头，就被她亲手掐灭了。
一次陪伴算什么灵丹妙药？母亲带她去医院，本就是把她当免费的跑腿使唤，哪里是真心要她尽什么孝心。
若焐热一颗常年冷硬的心真有这么容易，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在委屈里默默长大的小孩了。
不知不觉，日子一晃就滑进了十二月。
晴川市这地方，像是天生就被太阳偏爱，冬天温暖得不像话。北方早已大雪封门，电视里的冰灯晶莹剔透，街上行人裹得严严实实，一口白气吐出来，都能在风里凝成细碎的雾。
再反观晴川，阳光仍然懒洋洋地漫在街道上，孩子们还能在操场上撒欢疯跑，跑着跑着就是一头薄汗。
可无论日子多暖，太阳多亮，家长们的条件反射永远准时上线。
一入冬，就得往厚了裹，穿上就别想轻易脱下来，敢脱就是等着着凉感冒。每天清晨，校门口都在上演同款拉锯战——孩子铆着劲儿扒衣服，家长拼了命塞棉袄，你推我挡，几番拉扯，最后总以小孩惨败收场。一个个被裹成圆滚滚的小粽子，满脸不服气地被推进校门。
在一群被强行加厚的小朋友里，张楠的同桌奚漫，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行走小企鹅”。
奚漫本就身形圆乎乎，入冬后更是被家里裹得密不透风：贴身秋衣、厚毛衣、棉马甲、棉袄，外头再罩上校服，校服外还得叠一件亮黄色羽绒背心。脖子上缠着大红色的毛线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整张脸快埋进绒线里，只露一双圆眼睛和一点鼻尖，活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热气腾腾的肉丸子，看着就暖和。
但也看着就闷。
奚漫小脸闷得通红，鼻尖凝着一层细汗，可她妈一句“不许摘”，她就乖乖顶着一身厚衣服，宁可憋着，也不肯私自解开围巾，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张楠偶尔看着她，总会想起语文课本里的企鹅插图——黑背白肚，摇摇晃晃，笨拙得可爱，跟眼前这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这日午休刚散，教室里大半人还趴在桌上补觉，或是赶着急匆匆赶完上午没写完的作业。张楠和奚漫结伴去教学楼另一头接热水，两人捧着杯子，慢悠悠穿过走廊。
“放学后我想去小卖部买新出的泡泡糖。”奚漫一边走，一边小声跟张楠分享，“是粉色的，吹出来的泡泡也是粉的，特别好看。”
“真的？”张楠眼睛亮了亮，“我还没见过粉色的泡泡呢。”
“那我买了分给你。”奚漫豪气十足地说，“我们一起吹。”
两人正说着笑着，快走到教室后门。奚漫走在前头，手刚搭上门把手，屋里突然炸开一片嬉皮笑脸的哄闹，紧跟着“哐当”一声，门板被人从里面狠狠撞开。
门口堵着个瘦得跟麻秆似的男生，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白色糖棍斜斜翘在嘴角，活像叼着根烟，架势摆得十足。他一只脚踩在门框上，另一只脚漫不经心地在地上碾着，身子歪歪斜斜倚着门，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往下斜睨，一副“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蛮横模样。
这人叫王天放，名字敞亮，人也一样野得不行，性子冲，脾气暴，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也是全校闻名的“小霸王”。
王天放完全就是只上蹿下跳的野猴子，四肢细得像没长开，嗓门却大得惊人，开口便中气十足，不论教室还是操场，他一出声，话音能从教学楼这头滚到那头，吵得身边人头昏脑涨。
听说他父亲是个有点小钱的生意人，在家向来独断专行，饭桌上想吃什么便是什么，遥控器永远攥在手里。
王天放从小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就把“老子天下第一”刻进了骨子里。在家当不了小皇帝，那到了学校便要做土皇帝，谁稍不顺他的意，他便给谁脸色看。
班里男生大多顺着他，倒不是真服气，只是犯不上惹一身麻烦。
王天放告状的速度比跑道上飞人还快。你这边刚轻轻碰他一下，他那边已经一溜烟扎到老师办公室门口。而且他又最会颠倒黑白，两人不过推搡几句，到他嘴里就成了蓄意动手；明明是他先出言不逊，转头就变成别人先招惹他。
老师常被他缠得没辙，多半各打五十大板了事。久而久之，大家都懒得跟他计较，绕着走便是。
在这群人里，王天放偏偏就看奚漫不顺眼。
奚漫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身子又敦实，往他跟前一站，像座圆滚滚的小山。王天放心里那点可怜的男子汉自尊当场就炸了：一个女生居然比他高还比他壮，这简直是公然踩他这个体育委员的脸面！
每次排队，奚漫站在女生排头，他缩在男生队尾，两人隔着老远，他却总觉得奚漫在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哪怕对方从头到尾没往他这边瞟过一眼。
这份没来由的敌意，终于在这天下午抓住机会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