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楠收了奚漫给的糖,同时默默把江深这次出手相助记在心里,想着也要给点什么感谢一下对方。
她苦着脸,蹲在课桌旁绞尽脑汁思索了半天,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翻了个底朝天——一块缺了角的橡皮、两支写秃了的铅笔、半袋不知道过期没的虾条,最后在口袋深处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张楠摸出来一看,是个塑料小玩偶,还是上次母亲难得带她去吃汉堡时,店家随手送的小赠品。
通体是鲜亮的明黄色,五官没有多余的雕琢,眼睛、鼻子、嘴巴都是简简单单的圆形弧度,线条憨态可掬,没什么精致可言,随便放在街边都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可在张楠眼里,这是她视若珍宝的小玩意儿,是平淡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玩偶光滑的塑料表面,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到了秘密基地那处的老地方,张楠攥着那玩偶,在心里预演了八百遍,才慢吞吞递过去:“给你。”
江深接过来,捏着玩偶圆滚滚的身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妥善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谢谢。”
那一瞬间,张楠藏在忐忑底下的欢喜好似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噌噌地在心底疯长。
她一高兴,话匣子便关不住了,絮絮叨叨地把那天陪着母亲去医院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把医院走廊里那把凉飕飕的不锈钢椅子作为开头,中间插入那位穿着体面但眼睛红红的陌生女人,最后以走进暖烘烘的汉堡店收尾。
说起那个汉堡时,张楠眼睛都在发亮,双手在半空比划得热火朝天,仿佛那不是什么十几块钱的快餐,而是比山珍海味、满汉全席还要金贵百倍的稀罕物。
她兴致勃勃地凑过去问江深:“你吃过汉堡吗?”
江深何止吃过。父亲带他去过无数次,这个品牌那个品牌,这个口味那个口味,汉堡薯条于他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果腹之物。软塌的面包,偏咸的肉饼,被热气焖得发蔫的生菜,他甚至一度不解,这样普通的食物,为何会被大家偏爱。
但如今看着张楠那副分享宝藏的模样,他喉间微动,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没有。”
张楠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同情神情,郑重其事地拍胸脯许诺:“没事!等我长大了,有钱了,一定带你去吃!我们去吃最大的,吃最好的!
江深弯了弯眼角,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很乖地应着:“好,我等你。”
他对汉堡本身实在没什么兴趣。面包夹肉而已,不过“张楠带他去吃”这件事,却比汉堡本身有趣一万倍。就像他本不需要什么物件,也不馋什么甜口东西,只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张楠,平平无奇的小事才忽然有了独一无二的意思。
然而在张楠眼中,江深瞬间就被归到了“连汉堡都没见过、可怜巴巴没见过世面”的梯队里。
一股强烈的使命感从张楠心中油然而生——她是姐姐,她要保护他,要带他见识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虽说现在她连一个汉堡都请不起,可她总会长大的。等她长大了,绝不让江深再受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委屈。
这么一想,张楠当即拽住江深的手腕,兴冲冲往街口冲:“走,我带你去看看汉堡店长什么样!看看又不要钱,咱们先认认门!”
江深没有半分抗拒。张楠说东,他绝不往西。跟她待在一块儿,做什么都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拐过一个路口,老远就看见那家汉堡店鲜红的招牌,在一片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扎眼。
门口立着块跟张楠差不多高的宣传牌,花花绿绿印满汉堡图,勾得人直咽口水。
张楠立刻切换成小导游模式,腰板一挺,仰着小脸一本正经指点江山:“你看!这个就是上次妈妈带我吃的!这个叫巨无霸,你看这么大!这个是炸鸡块,这个是……”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念出来,“香……辣……鸡……腿……堡?”
“嗯。”江深配合得十分到位,“看着就很好吃。”
志得意满的张楠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下巴扬得老高,正要接着滔滔不绝当她的小导游,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表演。
“张楠!”
两小只同时回头,就见奚漫被她妈妈牵着手从汉堡店走出来。小姑娘手里还拎着印着汉堡图案的纸袋,一看就是刚打包完要回家。
奚漫今天穿了件粉色羽绒服,整个人裹得圆滚滚,之前那条红围巾换成了淡蓝色,绕了脖子两圈,衬得脸蛋白白嫩嫩,像颗刚剥出来的小桃子。
她妈妈站在旁边,一身黑色大衣,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涂着很显气色的豆沙色唇彩。五官比奚漫更显精致,鼻梁挺,眼尾长,可笑起来又跟奚漫一模一样,一看也是个脾气软和的人。
奚漫一看见张楠,嘴角立刻弯成一个大大的笑,可目光一滑到江深身上,那点欢喜就收了起来,不由疑惑地眨了眨眼。
在班里,张楠是安安静静缩在窗边的小透明,江深是从头到脚写着“生人勿近”的小冰山。这两个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私底下居然凑在一块儿,还并肩站在汉堡店门口,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