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张楠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瓷碗壁,便被烫得微微一缩,迟疑一瞬,还是端住了碗,下意识转身便想走开。
母亲又说:“往哪儿去?就在这儿吃。”
张楠的脚步再一次定在了原地。
母亲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床沿,示意她坐下。
张楠小心翼翼挪过去,半边身子只敢浅浅挨着床沿,堪堪占了一角,活像只暂时栖在枝头、时刻警惕着要振翅飞走的小鸟,整个人都处在随时起身退开的戒备里。
张楠小口吃着鸡腿。肉质软嫩腴香,酒韵混着姜味温温地漫开,鲜美的汁水在舌尖缓缓漾开,是她平日里连做梦都难得尝到的滋味。
不过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抬眼对上母亲的目光。
母亲则坐在床上,目光沉静,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坐月子这阵子静心休养、日日进补,母亲整个人气色好了大半。面色红润,透着自然的好气色,褪去了怀胎那时的憔悴枯槁。脸颊圆润,突兀的颧骨被柔和的肉感填平,连紧绷的法令纹都淡了许多。
头发刚洗过,松松垂落在肩头,发尾尚带着几分湿润,隐隐飘着一股淡淡的洗发香。一身浅粉绣花居家衣衫衬着她眉眼舒展,神色也跟着温和下来。
“张楠,”母亲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往后,要乖乖听话,知不知道?”
张楠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嚼着肉的动作停下来,茫然地看向母亲。
听话?
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纵使心头翻涌着满心的困惑,张楠终究不敢多言,垂眸乖乖点了点头。
母亲望着张楠,神色几番变幻,眼底藏着明显的难言之隐,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却无从开口。她的手指无意识在被面上反复摩挲、蜷缩,伸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来来回回纠结许久,终究还是没能把心底的话说出口。
待到张楠把鸡腿啃得干干净净,母亲那句压在心底的话依旧哽在喉间,迟迟没能说出来。
等了片刻,张楠选择起身,端着空碗走到门边。
“碗放厨房就好。”母亲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张楠低低应了一声,拉开门,默默走了出去。
这天下午,张楠又一次被叫进母亲的卧房。
推门而入的一瞬,张楠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躺在床上的母亲,而是端正坐在床沿旁的椅子上的一对夫妻。
张楠脚步蓦地一僵,整个人定定立在门口,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认得他们。
眉眼温婉的那位妇人,正是当初在医院走廊里,红着眼眶轻轻抚过她头顶,柔声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女儿的那位阿姨。
时隔多日,她的发长了些许,发尾卷着柔和的弧度,看得出临行前特意精心打理过。面上只施了清雅淡妆,气色温润恬静,唇上晕着一层浅豆沙色。一身驼色羊绒大衣,腰间束着纤细腰带,脚下是黑色低跟短靴,装束简约低调,但不难看出很有质感。
而坐在她身侧的男人,便是那日静静立在女人身旁,见她落泪时,伸手轻拍肩头柔声宽慰的那位叔叔。他身着深灰呢子大衣,内搭藏蓝高领毛衣,发丝梳理得整齐利落,下颌干净,不见半分胡茬。
二人仿佛从另一个安稳富庶的世界走来,周身自带不必为柴米油盐奔波的从容恬淡。和这间堆满婴儿杂物、局促拥挤的卧室格格不入,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疏离感。
女人看见张楠,立刻笑着朝她招手。
男人神色平静,只是轻轻朝她颔首,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
张楠的目光在含笑温柔的女人、神色复杂难言的母亲之间来回徘徊,此刻的她化作一只惊惶无措的小鸟,左右张望,却不知道该往哪边飞。
医院走廊里温柔的问话,香甜温热的汉堡,父亲连日压抑沉默的模样,母亲反常递来的鸡腿,那句哽咽在喉未曾说出口的叮嘱,还有此刻突然登门的两人……
脑海里所有零散破碎的过往,在此刻骤然串联、拼凑、重合。如同一幅碎裂许久的拼图,刹那间每一块碎片都找准了归宿,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一幅清晰完整的真相。
一幅她早有预感,却从心底抗拒、不敢直视、不愿承认的结局。
“妈妈。”张楠死死盯着床上的母亲,稚嫩的嗓音哽咽着问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