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日,天色阴沉沉的,见不到半丝日光。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灰布,将整座城裹得严严实实。
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官兵押送着两列囚徒,缓缓地穿过长街,朝着城外的方向行进。岳家男丁与宋家男丁,一身白色的囚服,脖子上戴着沉重的枷锁,脚下拖着铁链,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艰难。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像一把钝刀在割着谁的心。
宋夫人抱着小孙子宋朗,白梅牵着女儿宋蕴,宋含章紧紧拉着妹妹宋引章的手,站在送行的人群中。
她们都换上了粗布麻衣,头发用最简单的木簪挽着,和从前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妇人判若两人。可脊背都挺得直直的,像宋老夫人说的那样——不能让别人小看了宋家。
宋四维走在囚徒的队伍中。
他的头发凌乱,沾着草屑和尘土,衣衫褴褛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他的步伐是稳的,目光是直的,即便戴着枷锁,即便穿着囚服,他走路的姿态依然像一个翰林院学士。
他看到了他的夫人——那个年过四十依然风华不减的女人,此刻穿着粗布麻衣,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他们的孙子,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宋四维停下脚步。
隔着押解的官兵,隔着攒动的人群,他看着他的妻子。
“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尽可能地平稳,“替为夫守好宋家。”
只此一句。
没有“等我回来”,没有“不要担心”,没有那些说出来也做不到的承诺。只有一句——守好宋家。
宋夫人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她腾出一只手,飞快地擦掉,又擦掉,可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却说得异常坚定:
“夫君放心。宋家的门,我替你守着。”
宋四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个丈夫在面对妻子时,惯有的、柔软的表情。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白梅。
宋行简的妻子站在白梅身侧,手里牵着女儿宋蕴,怀里还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宋朗。她脸上一滴泪也没有,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倔强地撑着眼皮,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宋行简看着她,满眼的愧疚,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想说“辛苦你了”,想说“对不住你”,想说“等我回来”——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都咽了回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白梅读懂了丈夫的眼神。她松开女儿的手,伸手将眼角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抬起头,给了他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干净、明亮、带着一个妻子对丈夫全部的信任与承诺。
她说:“夫君请放心,我一定为你守好宋家,一定会养育好咱们的儿子女儿。”
宋行简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在微微发抖,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用一双深情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有爱,还有一个男人无法兑现承诺时的无能为力。
白梅也看着他。
隔着人群,隔着枷锁,隔着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
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押解的官兵开始催促,铁链哗啦啦地响,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他们没有吻别,没有痛哭,没有那些戏文里才有的撕心裂肺。
只有眼睛。
只有那双含着热泪、却拼命不让它们落下来的眼睛。
那眼睛里写着同一句话:别担心,至少还活着。
“活着”,这两个字,在此刻,比什么都重。
不远处,岳家的女眷也在送别她们的男丁。
岳老夫人站在最前面,一身素衣,满头白发,腰背挺得笔直。她的身后是岳家的儿媳、女儿们,一个个红着眼眶,却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岳安被押着从她面前走过。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老人,此刻须发凌乱,囚服脏污,可他的眼睛依然是清明的,他的步伐依然是稳的。
他看到他的老妻,脚步微微一顿。
“老夫人,”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替为夫守好岳家。”
岳老夫人看着他,目光从容而镇定,没有一滴眼泪。
“夫君放心,”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有我在,岳家就倒不了,也散不了。”
岳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转过头,跟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去。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囚服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白得刺眼。
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
长街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
宋夫人抱着宋朗,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宋含章走上前,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
白梅蹲下身,把女儿宋蕴重新抱进怀里,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头,肩膀轻轻颤抖着。宋引章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仰着头看天,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一日,京城里没有阳光,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可她们没有一个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