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镇国公府的院中那棵老槐树花香四溢,在青石板上投下大片阴凉。
茶桌前,三人围坐。紫砂壶嘴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混着秋风在院中飘散。
顾承宇将靖王府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从进门时箫思雨的慌张,到说书人、无赖、官银的逐一呈现,再到靖王爷那一拜。
霍擎苍和洪楚离听后,都震惊不已。他们震惊的当然不是那个蠢笨的箫思雨——一个小女孩自作聪明,不值一提。他们震惊的是那个贤名在外的靖王爷,是那一锭官银。
洪楚离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茶盏。“官银都是户部批下、分发到各地知府的。无论经过哪些官员的手,都不可能经过贤名在外的备受皇上信任的靖王爷的手啊!”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从不接触钱粮的王爷,书房里怎么会出现户部铸造的官银?
霍擎苍放下茶盏,不紧不慢。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像磨砺多年的刀,每一句都割在要害上,目光深邃,“贤名在外,也要有清正的心作为支撑。若没有清正之心,那在外的贤名,有朝一日也会被撕下伪装,露出丑恶的一面。”
洪楚离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阿爷,您是说靖王爷不干净?他是在利用皇上的信任中饱私囊、结党营私?”他没有把话说满,可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顾承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接了一句:“世间之事,都不可貌相。”贤名在外又如何?知人知面不知心。靖王爷能在皇上面前装几十年的忠臣良将,这份本事,比他的刀法厉害多了。
霍擎苍看着顾承宇,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你是如何查到那官银的?”
顾承宇将茶盏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含章的清誉被败坏,我岂能坐视不理?暗卫去查,从顾府门前闹事的无赖顺藤摸瓜查到那个说书人,从说书人身上查到了那锭官银。”他顿了顿,“起初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再深入追查,才发现这官银出自靖王府,是靖王府的小郡主偷偷从靖王爷书房里偷出来的,拿去贿赂说书人当封口费。”
洪楚离摇了摇头,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个小郡主,真是蠢到了极致。拿官银去贿赂一个说书人——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他忽然话锋一转,看向霍擎苍,神色认真起来,“阿爷,户部尚书乃是方雍的人,如今却与靖王爷暗中勾连。您说,这到底是户部尚书背叛了方雍,还是靖王爷已向方雍靠拢?”一个中立派和一个方雍的人搅在一起,这中间的信号可不寻常。
霍擎苍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顾承宇,把问题抛了过来。“此事你怎么看?”
顾承宇的眉头微微蹙着,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靖王爷是聪明人。我如今将那一锭官银交还给他,他必定会做出选择。届时,他站在哪一方,我们自然明了。”把银子还给靖王爷,不是心慈手软,是把刀递到他脖子上,让他自己选择——是握着这把刀来砍顾家,还是把它扔了。
霍擎苍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不愧是你。如今靖王爷的命脉握在你手中,而你又把这命脉松开,恰好可以逼他站位。”顿了顿,又问,“倘若靖王爷立于方雍那一方,你是不是会将官银一事告知皇上?”
顾承宇没有犹豫,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该除掉的人留着也是祸害。很多时候,不如早除掉为好。”他的语气平静,可话里的杀机,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霍擎苍又问了一句:“如果靖王爷选择站在顾家这一边呢?”
顾承宇端起茶盏,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靖王爷是聪明人。他即使选择站在顾家这一边,也只是缓兵之计。他会在暗中看方家跟顾家斗,等方家和顾家斗得差不多了,才会站出来表态。”他抬起头看着霍擎苍,“不过目前,他一定会选择站在顾家这一边作为掩护,暗中再派人除掉我。”
霍擎苍亲手给顾承宇斟了一杯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该想的你想到了,不该想的你也想到了。如今之际,你该怎么做?”
顾承宇撑着眉头,只说了一个字。“守。”
霍擎苍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你依旧是如此沉稳。”这个字里有大文章——守不是不动,是以静制动,是等对方先露出破绽。在棋盘上,最厉害的棋手往往不是最会进攻的人,而是最沉得住气的人。
此时,霍凌霜抱着洪麟来到了大院。她刚喂完奶,脸上还带着做母亲的柔和。看见顾承宇,她微微颔首行了一礼,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顾承宇还了一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洪麟身上——那个两岁的小娃娃白白胖胖,正把手放在嘴里啃得津津有味,看见顾承宇,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朝他伸了过来。
霍凌霜走到顾承宇身边,不由分说地把洪麟往他怀里一放。“听楚离说,你那新妇倾国倾城。如今看你这神色和眼神——”她抱着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顾承宇低头看着怀里的洪麟,没有接话。小娃娃在他腿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他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不知该放哪里。他没有抱过孩子。
霍擎苍靠在摇椅上,看着这一幕,笑着接过了话头。“你当年是小混世魔王,宋含章是大混世魔王。你是没见过那宋含章。若有朝一日相见,你们一定会一见如故。”
霍凌霜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兴致勃勃。“我倒是很期待。到时我要跟她比试比试,谁才是这京城最大的混世魔王。”洪楚离赶紧拉住妻子的袖子,一脸无奈地劝她已经是孩子他娘了,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了,还去争这个混世魔王,怕是会笑掉大牙。
霍凌霜抱着手,耸了耸肩。“我做的被笑掉大牙的事情还少吗?”
霍擎苍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宠溺:“确实不少。”
顾承宇看着霍凌霜扬起的下巴和张扬的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宋含章站在海棠花树下仰头大笑的模样,张扬明媚,像一把火。
他忽然有些想回去。想看看她听到箫思雨道歉时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高兴得从海棠花树上跳下来,会不会不再生气,会不会叫他夫君,会不会从卧榻上搬回床上,会不会再把手肘撑在书案上托着下巴看着他,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顾承宇低下头,看着怀里洪麟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小娃娃正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脸,全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底有一块很软很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洪楚离瞧着顾承宇微微出神的样子,嘴角一弯,凑近霍凌霜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霍凌霜听完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爽朗,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顾承宇抬起头看着他们,眉头微微蹙起——这两个人在笑什么?他没有问,目光又落回洪麟身上。
洪麟不啃拳头了,仰起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顾承宇眼角那颗痣。小手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没够着,嘴巴一瘪,眼看要哭。顾承宇微微低下头,把脸凑近了一些,洪麟的小手终于摸到了那颗痣,咯咯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