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居里,血腥气还未散尽。月光依旧很淡,照在满地的血泊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十个杀手化作了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主屋的青砖地面上。
顾承宇杵着拐杖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宋含章身边,在她旁边坐下。他走得很慢,拐杖落在血泊里溅起细小的血珠,他不在意。他坐下来,与她并肩。
“团团,我跟你说一些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我姑姑是宫里的贵妃,如今方雍得势,大皇子和二皇子很不安全。我顾家与姑姑、与大皇子、二皇子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顾家不可能置身事外,也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顾家将会迎来一场狂风暴雨。如果顾家赢了,还好。如果顾家输了,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你。今晚的杀手就是仇家派来的,有一次便会有无数次。他们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不要命。”
他顿了一下。
“我前日跟你说一年后和离,不是真心想赶你走。是不想让你陷于危境。你那么美,不应该嫁给我这个瘫子,不应该来承担顾家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你应该在江南自由的山水里,幸福一辈子。”
宋含章抬起头,面朝着他的方向。她的腮帮子还鼓着,嘴里含着没有咽完的饼。她努力地睁着眼睛,想看清楚此刻顾承宇眼里的情绪。可是她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朦胧的光影。
“原来,”她的声音有些含混,因为嘴里还有饼,“这就是你一年后让我离开的原因?”
顾承宇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是的。所以我才说出那些话。不过——”他停了一下,“那些话说出口后,我立马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说了那些混账话。后悔伤了你的心。后悔让你哭。”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悔你说‘顾大公子’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宋含章嚼了嚼嘴里的饼,咽了下去。“那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不疼吗?”
“疼。比腿还疼。”顾承宇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拐杖的扶手,“因为……因为我也喜欢你。”
宋含章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怕你被暴风雨侵袭,又怕你离开我。”他的声音有些涩,“其实我新婚那一夜,看见你第一眼时,我的心也砰砰砰地跳。挑开盖头看见你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好看的人。我只是一个站不起来瘫子,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我才说那些混账话,把你往外推。可你每一次被推开,又自己走回来。你半夜饿醒了喝水,还给我盖被子;你说‘你做我的眼睛,我做你的腿’;你说要给我生个孩子。”
他看着宋含章。
“团团,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
宋含章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睡袍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是一个瞎子,是我配不上你。”
“你说过,让我做你的眼睛,你做我的腿。”顾承宇的声音很轻很轻,“这些话,都刻在我心上了。”
宋含章“啊”了一声,猛地抬起头,面朝着他,嘴巴张得圆圆的。“我半夜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顾承宇点了点头。“我易醒。哪怕一点动静,我都会醒。我们同床共枕的夜里,你肚子咕噜咕噜一叫,我就醒了。你一切的行为和说的话,我都看见了,听见了。你半夜饿醒喝水,你偷偷啃饼,你掰一小块舍不得吃又放回去。你跟我说‘你做我的眼睛,我做你的腿’,你说要给我生个孩子,你说阿娘说了男人没有不好色的。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全都知道。”
宋含章站起来,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你这个坏蛋!”
顾承宇伸手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团团,你救过顾家,在岐山脚下救过祖母和承泽他们。顾家救宋家女眷,只是报恩。你无需觉得亏欠顾家。应该是顾家亏欠了你,让你被锁在这冰冷的院子里。”他抬起头望着她,“如果你想离开,你可以告诉我。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不会主动让你走的。”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宋含章撅着嘴,那嘴撅得能挂油瓶。“如果我不想走,你会撵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