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混着歉意的晶莹泪珠,将月亮的倒影砸碎。
还怔愣定在原地的利尔看着白袍女巫,他此时无比想要了解她的所思所想,想要知道她为什么要露出这么悲痛的表情。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
利尔指尖举起缠绕的水流,不时,一颗包裹着咸涩的水球出现在他的掌心。
那么一定就是她了。
“希雅大人!”
突然,一张极具活力的牛皮纸嗖地一下从希雅怀里跳出来。
“我刚从那个破战略会上出来,就看到您的生命水晶愈合了!”
在月光静静地注视中,希雅捧着牛皮纸转身,池中浅金色的影子也消失在深处。
……
“该死的巫师,下次我一定要再多杀两个!”
“哼,等着瞧吧,咬断希雅脖子的人一定会是我!”
“赌庄已经开盘了!希雅、贾尔斯、格雷和布伦希尔德,谁会最先死!”
临时用来安置伤员的走廊上回荡着人鱼愤恨不甘的诅咒,利尔的视线从哪些皮肉外翻甚至能隐隐看骨头的伤口上移开,他甩动尾巴,游到镇守大殿的侍卫面前。
“利尔王子?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侍卫皱眉看向利尔,连这种关乎人鱼族群荣光的战斗都见不到人影,这位整天游手好闲的二王子可真没法和他们的大王子相比,他不情不愿地让开半个身子,“国王和王后正在大殿等您。”
利尔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和往常一样淡淡回应:“知道了。”
“砰!”
他刚出现,一柄气势汹汹的三叉戟就擦着脸颊扎进大殿的珊瑚墙壁。
“你还敢回来!”
脸上添了道血痕的利尔垂着眼帘,平静地看着几丝金色在水中飘散。
“整个族群在为你哥哥战斗!你又在做什么?!”
“你知道我们的士兵都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吗?再看看你自己!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
镶嵌在大殿四周的明珠,沉默地将柔和的光线洒在无动于衷的利尔身上。
大哥还活着的时候,自己就是永远都比不上他的废物,大哥不在了,没有代替他去死的自己则成为了王后和国王的眼中钉。
“你居然还敢回来?”收到消息的王后从殿外冲回来,强壮尾鳍带起的水流差点掀翻利尔。她缓缓地绕着利尔,明珠柔和的光照被她曼妙的身体挡住,湛蓝的眼睛细致地审视他,“你去哪儿了?”
利尔偏头迎上母亲的视线:“我没来得及撤离,一直躲在礁石里,直到巫师打扫完战场才找到机会离开。”
“躲在礁石里?”
王后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不急不慢地甩了甩在海水中肆意飘散的金发。她游到利尔跟前,一手抚上他的脸颊,暴长的金发在她身后织成一张大网,将利尔笼罩其中:“你怀里藏着的是什么?”
利尔下意识挡开王后的手,却被一缕长长的金发死死缠住。
长长的金发汇聚成一根根尖刺,她灼热的目光几乎要把利尔的灵魂拆解开来:“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巫师的气息?”
利尔忍着手臂上皮开肉绽的疼痛,面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几缕发丝刺向利尔后心,利尔清楚母亲的招式,凝聚起数团海水,富有光泽的金发被高速旋转的水流割断搅散。
“不自量力的东西!”
王后的愤怒达到了顶点,她胸膛剧烈起伏,几十缕发丝从不同方向朝利尔刺去。
他实在招架不住,刚被治好的尾巴最先被划开皮肉,紧接着另一只手也被束缚住,怀中那颗眼泪便被一缕挑衅的发丝钻到怀中偷了出来。
被越来越多发丝缠上身体的利尔想要将其夺回,明知挣扎也是徒劳,他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被划出的血痕,不断挣动。
“这是什么?”
王后疑惑地从发丝中取出水球,感受到其中的气息后,美丽的脸庞变得狰狞扭曲:“哈、哈哈哈……我要找到她,撕碎她的腿,把她的头扯成两半!我要为赛伦、为我们的宝贝报仇!”
国王也召回三叉戟,将其嗡鸣的尖端抵上利尔的喉咙:“希雅是杀死赛伦的凶手,你怎么能和她勾结在一起。”
王后美丽的脸庞被长发遮去大半,扭曲的狰狞令人看不真切,越来越多的金发缠到利尔身上:“恶魔!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啊啊啊!把我的赛伦还给我!!”
被金发缠成茧蛹的利尔双唇紧抿,任由母亲一寸寸割开自己的血肉,他卸下紧绷的力气,闭上眼睛不再反抗。
“阿西娜……”国王收起三叉戟,转身安抚几近崩溃的妻子,指挥大殿外的侍卫,“把他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放他出来!”
海底禁闭室中,利尔静静靠在窗边,脸上的划痕不时渗出浅淡的血丝,又消失在水流里,看上去没有要愈合的迹象。
海底是不可能看到月光的,伤痕累累的尾巴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死潭一样的心底掀起一丝别样的涟漪。
族人、冰冷咸湿的海水,他讨厌这里的一切,但那颗泪消失在无垠海水中的眼泪似乎让这片海洋有了不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