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力劲稍卸,只见那弓弦抖了一抖,同箭矢一并被她握在掌中。
那面虬须髯者神色愕然,凝视着来人。然而看了不过一瞬,便迈步向前。
祯姬握着金错刀的指节逐渐发力,已有御敌姿态。孰料那人竟是谦卑地俯下身,朝着二人拱手一揖:
“我等是自大肃入南国购置滇马的马贩,为避滇东硝烟至此,不慎迷了路。二位姑娘既自前处来,不知可否指点迷津,引我等出了此地?”
一时间,马队众人皆如见神祇,纷纷拱手垂拜。
祯姬见此状,不由偏了偏颈,答也未答。却是那身着青裙的女子翻下马背,一双绣履伴着琅琅铃声,款款步近。
“自大肃边陲入滇,要经大肃邕州、过南国罗雄部,再至善阐、威楚。不过当下战事未靖,你们是从秀山过来的么?”
“姑娘敏慧,正是。”
女子只一个侧脸向他,朱唇微微弯起,似因这声称赞所喜。
但话音脱口,却是颇为凌厉。
“还真是不要命了!若是被乌蛮人捉到,他们可不会管你们是南国人还是大肃人,是白人还是汉人,通通得拉去作花肥、喂蛊虫!”
祯姬闻言,愈发掩唇逐笑。
“姑娘所言极是,若非如今乌蛮动乱,两国交界处不暇互市,我等也不敢铤而走险,至莒阳城谈这笔生意。”
答声辄止,又被他续上,听来十分诚恳,不无理据,“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若能出了此地,我等必有重谢。”
女子略有疑惑地问:“你们大肃的人,都很喜欢同别人谈生意么?”
这话却似出人意料,以致适才尚且言辞诚挚的髯须男子亦滞住神思,静默须臾,正要张口再求——身后却蓦然响起一段颤颤弱弱的声音:
“萍逢一场,不敢奢望姑娘引路。但请指个方向,在下……感激不尽。”
循声望去,竟是个肩披鹤氅的昂藏男子。一双剑眉生得锐利如镞,面容亦算挺秀超拔,当得是“刀削斧凿”四字,浑脱脱如玉琢出来的一般。
只是额角青筋突跳,沁着津津汗雨,湿透了垂落的额发。
如此,却教她提起了几分兴致。一双澄亮的秀目顾视着那弱如扶病的男子:
“我倒是可以指给你们。不过——却不知你有没有命撑出去呢?”
不止是他,马队众人时聆此言,皆是目光一震。
“你身披鹤氅,想是畏寒而致;额角生汗,应是全身发热使然。不知除此之外,你可还觉头疼眼热,筋肉酸疼呢?”
他阖目未答,指节却颤颤蜷了起来。
见这人的症状皆被自己说中,那女子不免狡黠一笑,步幅又靠近了几分:“此间物候阴湿,常有虱虫傍生。你这是中了虱虫之毒啦。”
一番词色吐露得轻盈,却令他身前那蓄须男子拧起眉头。
“不知姑娘可有解毒之法?若能治好我家三公子……”
她轻轻颔首:“我知道。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或是念及南人多以浮屠为崇,但听那虬髯者如此期期艾艾地答道。
但话还未说完,便见她转着一双莹亮的眸子凑上前去,好整以暇地望向那面乏血色的孱弱男子。
诚然,与其说望,不如说是审视——这般审视一息,却非是计量着如何除此病灶,或该收几钱金银。只听她问:
“你叫什么名字?”
“鄙姓……谢,字则钦。”
女子凑得更近,任一截削葱般的纤指自袖间滑出,堪堪挑起他的下颚。
那谢姓公子陡然瞠目,几度欲避,却未料她连拇指也覆了上去,好不暧昧地挟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目光似端详,又似赏味。
“你说得对。”
马队众人闻言,个个既惶且惑,面露讶异。
惶的是公子那薄如纸皮般的玉面——他向来不近脂粉,又若凌霄花般难以亲近攀摘,骤经此般调拨,面子定然很难挂住。
至于惑,则是她语焉不详的弦外之音。
她虚虚一瞥,却又将眸光更为专注地望了过去。
“则钦、则钦……”
她喃喃念着他的名,慵懒而狎昵,如含着一片甜腻腻的夹沙乳扇,任这平仄合辙的名讳缠绵在齿端。
谢则钦垂着眼帘,不敢看她。
可那段扎染作青底白花的裙幅,却蓦然荡进他余光之中。
在这烟瘴弥漫、苔痕遍生的湿林里,竟成了唯一可辨的颜色。沉郁的苍青底子上,蔓开着朵朵素白,像是从南国云山里摘下来的茶花,又像是苍山洱海间浮动的皎月。
他下意识抬眼。
正对上她俯身望下来的眸光——清凌凌,亮盈盈。
烟瘴缭绕,古木参天,而她立在他身前,像从这瘴疠之地凭空生出来的一株奇花。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裙裾上那片被他注视过的扎染纹样,复又抬起眼来。
“大肃连马贩,都生得这样好看么?”
谢则钦怔在原地,指尖又蜷,却忘了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