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则钦虽不知那信中写了什么,但观她神色如此不怿,已揣摩到了些许,爽性举足步近,偃下颈子,温声与她说道:“在下同郑公也欲于近日启程莒阳,如此,可与姑娘同路。”
这话却让高成桓有些不悦,冷眼斜剜了他一记:“这可真巧,三公子虱毒尽清时不意启程,大胜罗婺后,亦只字未提动身,甚至还纡尊降贵地喂了好几日马。想来若非阿月要回宫,公子还记不起此去莒阳,原是尚有要事在身呢?”
谢则钦自幼长在波诡云谲的勾斗之地,察人颜色早已成为内化于心的本能,尽管听着这高世子出言调哂,却知他本无甚机心,不过是嘴上好胜罢了。
如此,倒是也未恼怒,不过轻轻一笑。
“是极,托高领主的福,在下镇日牧马,可谓是优哉游哉,乐不思蜀,确已将这顶顶正经的要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着,更是目光暧暧地俯了一眼段思月,似乎着意激他一般:“正是因此,方能有幸与段姑娘同行,实属焉知非福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听来像是剑拔弩张,实则却无半点阴恻机锋,倒同小儿们争比舌快无异。
段思月只觉忍俊不禁,泪意也悉数止在了眼眶里。
“不过是下了一盘棋而已,你们怎么将彼此记到现在?”她将双手负向身后,一时眨眨眼看向高成桓,一时瞬瞬目觑向谢则钦,好整以暇的问,“说起来…那日你们是谁赢了谁?”
“咳……”高成桓清了清嗓,朝着谢三公子好一阵挤眉溜眼,一双冷刃登时化为了一团棉花。
此般作态,实在很难不教人会意。
谢则钦五指成拳抵在唇下,嘴角肉眼可见的抽动着:“高领主棋技卓跞,胜了在下半子。”
“我就说么!高桓从小便看我阿爹与六铉大师下棋,论及其弈道,自是造诣殊伦,同你这大肃人对弈也是不遑多让,没有给我们南国丢脸。”
本就趋于局促的面色愈发铁青。
何止是丢脸啊——高成桓想。
三人就着明夕启程之事谈议半晌,待得月逾林梢,谢则钦以共郑平商榷商队之事为由告辞,便只剩下了段思月与高成桓两个。行李既已收整完罢,她倒也不急回房,但与高成桓一并闲闲踱往殿外,任足履顿在冗长的台阶之上。
“高桓你看,今晚的星星这样亮,明日,定然又是一片晴朗。”
他颔首,随着她眺往迢迢星汉间:“是啊,很亮。”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她若有所思着续道,“有一日我阿爹遣你阿爹入宫吃酒,饮得醉了,便令你们宿在王宫之中,我那时没个玩伴,就将你唤出来看星星……”
话音才讫,他却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时候你跟我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却觉得是谬论。星星从来都悬在天上,何曾会因谁人多一颗,或是少一颗呢?”
“是啊,你就像块石头——又冷,又犟。”
她探出手指,晏晏然点向他的鼻端:“可正是这样的你,却成为了我最信任的朋友。每每我身陷困厄与险境,你总是护着我,甚至不惜同高后翻脸,助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对,我有闯过这么多祸吗?”思绪戛然而止,她似有不满地疑道。
高成桓偏偏点头:“有啊,你可是全天下最会闯祸的公主了。”
段思月闻言,细秀黛眉拧起,作势便要去打他,最终却只是转过蝤蛴般的纤颈。
“谁说的?漫说整个南国,便是大锡、北燕、大凉、西蕃、大肃…乃至蒲甘昆仑,哪国没有公主?你怎么知道我就最会闯祸了?”
“除了你,还有哪个公主敢将镇国之宝似把寻常铁剑般拴在马上?我可是闻所未闻。”
尽管有些忍俊不禁,她却仍同高成桓辩驳道。
“剑不出鞘,同寻常凡铁岂非无二?任它是什么镇国之宝,也难保不会锈蚀于高阁之上。”
悬着的眸光陡然落下——高成桓侧目,看向她的一面侧影。长阶之上,月色融融,可他觉得,最皎洁、最鲜净的一轮月,分明就在此刻眼底。
“看什么?我说的不对么?”
见他不答,她忍不住催问:“还是,你在想东取善阐的对敌之策?”
他摇头:“我在想,今日除却繁星璀错,月……也很好。”
段思月闻言,不免矫首相望,既见中天清晖洒落,光亮如银,正欲附议,临脱口的话音却转了个弯。
“月色何时不能赏?刻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攻取善阐。如今踞善阐的彝长可是诺山,他远比阿岱要警敏得多,智取要如何智取?强攻要怎般强攻?可有计议?”
高成桓不曾开口,只定定望她。而她并未觉出那一眼中的脉脉深意,反是骤然拊掌,满目揶揄地撞了撞他犹在咫尺的肩。
“不如你去求娶诺山的女儿好了,你若成了他的女婿,没准他要将善阐作为嫁妆送给咱们呢!”
这诚然是一句顽笑之言,但在他听来却是极其刺耳,远比那日当著峡内的兵戈声更使他心浮。
“你是说那个用金环穿鼻的?在你看来,我会喜欢那样的女子?”
段思月煞有其事般道:“那怎么了?她阿爹那金环上还系着好长一条赤绳呢……”
他只觉啼笑皆非,长叹一息,便屈指往她光洁的门额上轻轻一敲。
“也许,我早已有了……目成心许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