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命几员侍从跟着你,届临了盘山道,便弃车,让他们抬你过去如何?”
段思月一愣,视线亦随着迟滞的神思落了下来,自珠履尖头,一点点移向一畔俟立着的谢则钦等人,局促有之,窘迫亦有之。
虽说眼下伤势不曾痊愈,但这般又坐钿车,又要人抬着过山的……实在有点太夸张了些。
她有些尴尬,话也噎在喉咙里。
“啊这,这倒也……”
谢则钦察得她的目光,泰然的面容上浮起一笑,一眼望去,却似雕琢细腻的玉般清润温融。
他迈着步子走近,躬身磬下腰节,对上面前言路踟蹰的公主。
“段姑娘若不嫌,可与在下共乘——毕竟高领主所赠之马,驰骋既迅疾如电,蹄足亦稳劲至极,必不会颠簸了姑娘素体,以致患处不虞,如何?”
尤出意料的建言响起,高成桓的面色一瞬冷了下来,移目睨他,眼中似凝着层冻霜。
“谢公子这是拿我的赠物作近水楼台?真是令人齿冷。”
谢则钦却目不偏狭,依旧稳稳楔在段思月身上。
“若说近水楼台,高领主才是当仁不让,谢某不过借花献佛之举,如何当得齿冷二字?此言当真是偏颇过甚了。”
“偏颇么?我倒觉得以此二字赠予谢公子你,正是分毫不爽呢。”
时下情势,倒比那日当著峡内还要剑拔弩张。段思月一瞬看向谢则钦,又一瞬望向高成桓,只觉啼笑皆非。
“那马又不止一匹……我与祯姬共乘不就好了?”
这番唇枪舌战,经她一语而各自戢刃。
高成桓朝着谢则钦狠剜了一记,再对上她时,已换了一派晏晏颜色。
“阿月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谢则钦隼目微沉,似省得同他再相辩驳。径自步往马队当间,自高成桓遣赠的十数滇马中择了一匹颈身特优,且后躯筋肉饱满的驱至段思月身侧。
而高成桓亦不遑多让,当下命人戴鞍套蹬。
祯姬强忍着笑意牵过缰绳,同段思月附耳:“公主,该动身了。”
段思月应了一声,又回顾高成桓。
“高桓,你可要好生克复善阐,不要教我与我阿爹失望哦。”
高成桓迭言:“这是自然,我定不会辜负了你……与段世叔的期冀。”
她闻声颔首,同谢则钦相对而视,将要踏出德江城门,高成桓又急急开声。
“阿月!记得代我问王后与德妃娘娘安!”
段思月并未回身,只抬起手臂挥了挥。
“还有!代我向阿兴问好!”
“知道啦!”
“还有,代我……”
郑平见此,边抚摩着自己的下颌髯须,边同段思月嘿嘿一笑:“公主还是快些走吧,不然到了你们王宫里,见着什么花花草草、阿猫阿狗的都要替高领主问声好,这一天倒是不用干别的了。”
谢则钦虽强压着捧腹之意,但碍着此言实属僭越,正要让他噤了那哓哓未止的说嘴,偏听得一阵蹄铁声响起,闻来似重锤倾落,又如洪流巨浪般漫延而近。
段思月示向祯姬,祯姬自知其意,于是先行翻身上马,驱策疾行几步,望向冗长的街衢之上。
只见聚着熙攘人潮、络绎摊贩的道中,有一人率着一列重骑驰骤而来,那人肃着面庞,端端一副威仪赫赫的样貌,岁龄看上去已近不惑,当较郑平还长上几岁的样子。
“公主!是大布燮!是定成大人来了!”
祯姬勒马转回,神色焕然道。
烟止尘散处,高定成自驹背上一跃而下,因疾行而翻翕的甲叶亦停了下来,他步幅极大极快,近乎不过片刻,便停驻在了一行人前。
铿锵作响的甲胄靴履声终于停息。
“定成叔叔怎么来了?不是说要三两日才堪可抵往么?”
尽管讶于他的脚程,段思月仍衔笑踱近,迎上前去。
高定成当下未答,先循仪度向她致了一礼,目光却自她肩首越过,定定觑向一畔牵马而立的谢则钦,审慎的视线一瞬即过,却又在须臾间收了回来。
“统矢夷卒尚在途中,是老臣有军枢细要需得同菩提生商榷,才引了几员随扈提起脚程,这便先到了。”
高定成端详她一息,戛然的话音便续上:“不想竟在这处遇到公主殿下,殿下是要启程,回莒阳了?”
段思月答道:“是,正要走呢。”
“那倒是巧了。”高定成意味不详的一笑,“公主殿下若不急赶路,便容老臣先进德江城喝杯茶?然后再亲送公主出城如何?”
段思月神思一滞,下意识道:“说急也不急,说不急,倒是也有些急……”
恰逢高成桓举步赶来,高定成分目瞥了他一眼,竟有些怒其不争的鄙夷,下瞬却朝段思月摇了摇头,虽系笑着,眉宇之间,却只差明晃晃的题注上“非也”二字。
“诶——这话说得,年青人,不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