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月不疑有他。
“不过,你当真识得那个蒙和普么?”
谢则钦并未直言,只朝她平平一笑。
“姑娘若当真好奇,不若到了莒阳,亲自验证验证如何?”
如此,一行人便又催马急蹄,驰骋将近六十余里,待到日渐西昳,方至吕合驿外。
“过了吕合便是段家坝,待至段家坝,再行白岩,过赵赕,及至龙尾关,便可看见莒阳城了。”
段思月展臂往前处一示,指端所向,果真树着块石砌界碑,只是白文与汉字皆似经风蚀,已然不能辨认出上头的字迹了。
“吕合在我们白文里是山谷关隘的意思,此处乃威楚至莒阳的关要之地,因而以此为名。”
谢则钦颔首,勒马的手腕已然卸下了大半力气,座下滇马应势慢了下来,蹄铁渐徐,缓缓踱了两步。
“那便在此处暂歇,待明日再启程赶赴段家坝——段姑娘以为可否?”
段思月正欲应下,不远处却响起一阵殷勤招揽。
“阿老!入呵茶喝!歇歇脚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个头戴攒巾的白人,正于道旁茶棚那处挥手致意,因其语出聱牙,谢则钦并没有听出他的用意,倒是郑平先一步道:“公子,那人叫我们去喝杯茶,歇歇脚呢。”
这却叫段思月眸光一闪:“郑公听得懂白语?”
“这算什么?我可是老……老行脚了,这点白语还是听得懂的。”
说话的空歇,诸人便翻身下马,将一干马匹尽数栓套在道旁的闲桩上,然后齐齐朝着那山间篷寮走去。
日色愈薄,不远处的山影肉眼可见的模糊了下来。泛着沉意的墨色攀上穹幕,直至将残照的金晖餮噬的一干二净。
此时林下忽有风起,卷着股滞闷闷的潮腥气息扑鼻而来,过处木叶纷纷,却无甚飞扬尘泥,不过一面题着茶字的旌帘在寮下招招拂动着。
实在是过分静阒。
段思月察得此况,不由驻足。
威楚吕合驿乃入莒阳的必经官道,虽值战乱时分,但两城之关未闭,这驿外茶棚中不可能只区区几人于中闲坐啄饮,何况这几人皆是头顶竹笠,未免有些过于凑巧了。
谢则钦与郑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处。
“要不……”
戛然语意之中,显有几分犹疑,她视线转向谢则钦,却见他定定摇头。
“无妨。”
段思月才露疑目,便聆得他的沉沉尾声:“人若有备,总是避之不及的,纵然不在此地,亦会于彼处狭路再度相逢。”
言讫,他便将身上御风的外氅解下,一臂掷给了身侧随从,先于一行众人,阔步迈进了茶棚。有见于此,段思月亦急急赶了上去,与郑平一道,共他同案而坐。
“阿高,步日茶格有么?”
段思月本就是南国公主,自幼鞠育于上关花下、下关风中,遍照苍山雪,纵览洱海月,白语自是流熟。这般开口咨问,那老板便是连连迭声。
“有,有!”
粗糙的手掌在衣襟处抹了抹,倒真有几分生意人的模样。
可惜,却有两处疏漏——
一是那双手,这老板掌根、虎口及指尖内侧皆生着厚厚的胼胝,显然是常年握刀所致。
二便是这声“有”,因步日茶需得蒸成紧团,制法颇为繁冗,故而造价甚靡。等闲茶摊所应备下的茶叶,大多是些粗茶、散茶,再贵重些的也不过寻常滇青而已。
尚且不论那几道椎在身后的凛凛寒芒,宛如无形霜剑,随时有洞穿胸膺的风险。
待得那老板转向灶前,段思月便在案上虚虚一点,谢则钦、郑平与侍立一侧的祯姬莫不会意。
“云重风湿,山雨欲来,段姑娘可备得纸伞?”谢则钦的声音依旧平润无波,如桥下静水,无有半分涟漪。
她自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此刻再以余光视向身后——那些人隐于竹笠之下,看不清楚面容长相,但持着茶盏的指骨却泛着白,似是十足用力。
会是谁呢?乌蛮人?
段思月犹未分神细想,那白人老板便已是奉茶上前,他将几只杯盏放在案上,待得躬身退开时,一柄雪亮而修利的短刃蓦然抽出,直直向她颈间刺来。
段思月目不斜视地向后一仰,堪堪避过。
郑平赤手劈往那人腕间,那白人虽吃了一记掌刃,腕子却是一旋,仍稳稳握着刃柄,试图朝着郑平右肩空隙处刺去。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
茶寮外雨脚滂沱如注,其势沛然,声窸窣,果真应了谢则钦那句山雨欲来。而茶寮内刀锋相抵,其势凛冽,声激越,已是乱作了一团。
此前那几员戴笠之人应声齐齐起身,自随行箧笥中抽出数对双刀向段、谢二人处截去,却被祯姬等人拦下。谢则钦自桌下拾起纸伞,一手顷刻撑开,另手揽住段思月纤瘦的臂膀,转身撤向雨幕之中。
骤雨倾泻,浇在伞盖顶上仅仅一息,便莫不朝着伞骨倾斜处滚落下来。
段思月沿着伞柄,望向毗肩身侧的人,他的目光稳如磐岩,锐若鱼鹰,正紧紧踞视着篷寮外的烟芜碧色里。
一丛草茎弯弯翕伏着,似有杀机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