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将她的声音比作兵械,那定是一把钝而无锋的旧剑,其鸣喑涩,甚至透着股嘶哑的怆然悲声。
然而便是这样一柄“剑”,竟生生抵住了那即将降下的刃口——犀利的寒芒陡然悬在半途,任一天苦雨沥沥,冲蚀着刀背上粘附着的、泛着腥气的湿土。
“够了,姹姹,我说够了。”
听到这个名字,二人俱是一震。
昔日于当著峡设伏,与阿岱走马周旋时便曾听段思月提过这个名字。
“这是那罗婺蛮子的女儿?”
郑平一剑横在她的颈侧,顺着剑锋看向这罗婺女字,左手指关轻动,便有随从会意,一个箭步上前,扯下她面上覆巾,将人双手反剪着制住。
谢则钦乘着刀光偃歇,重新将折伞撑起来,奈何伞面已然破落,大片伞纸毁损,几处竹骨单单支离着。
他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声,旋即走到段思月身侧,抬起手臂,用袖管遮住她发顶的落雨。
隔着重重雨幕,段思月望向膝伏在淤泥中的故友——细密雨丝早已将她尽身泡透,那双眼含恨衔悲,静静定在自己的面上。
段思月想说些什么,只是唇片翕动着,半晌也难发出一语,最终只是对着郑平说道:“将她带到茶棚下吧。”
篷寮内桌椅等物件大多损坏,在地上散乱横陈着,昭示着此前一场激烈的械斗。
郑平率人将那罗婺女子,与她的一群朋党押在寮下,因须得遵从谢则钦之意俘留活口,故而虽说重伤了几人,却并未当真取其性命。
段思月回身去探祯姬,见她虽未醒转,但那金疮药散已将血迹凝住,这才松下悬着的那口气,转顾那罗婺女子。
“你的刀停下了,为什么?”
出人意料的话音传进耳廓,姹姹终于抬起了头,她的声音平平沉沉,辨不出其中悲喜。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阻止他杀我?”
段思月沉吟片刻,便毫不躲闪地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还没见你穿过我赠的那件扎缬裙,有些遗憾。”
既闻此言,忽有股氤氲水汽,自眼底涌溢了出来。
姹姹抬起脖颈,一遍遍分辨着段思月的神色,她眼里似乎藏着可惜、藏着遗憾,还藏着一丝愧怍。
愧怍?
她是该愧怍,她怎么能不愧怍?!
“可是你杀了我阿爹!”姹姹痛斥着眼前的女子,声音尖细,肩臂亦不住的挣动着。
果然如此。
段思月憾然一叹,却并无避意。
众人见状,莫不极力将姹姹按了下来,谢则钦更是伸出手,一臂挡在她身前,却见她轻轻摇头。
“无妨,她只是……”
只是什么呢?
她也说不清。
或许是为报父仇,或许是恼恨。
恼恨曾视自己为脾性相投的金兰旧友……
可她唯独说不出她是被怨仇所蔽,其情可恕,只是因为——阿岱的死,自己确乎难辞其咎。
自己才是理应蒲伏在浮屠宝相前,合十祈望阿嵯耶观音恕赦的那个人。
段思月抬起那只未被绦带缚住的手,眼波静静凝在自己横斜交错的掌纹上。
鬓发上、睫羽间的雨珠滚落进了手心里,她恍惚看到一片逐渐漫开的血色。
这时——谢则钦一手覆来,握住了她的手掌。
“她是为了洗血父仇,可是她的父亲辜恩叛国,背盟毁诺,又屠戮了多少楚雄乡兵,多少滇西夷卒?”
他漠然地瞥了那罗婺女子一眼,待得重新看向她时,目底又是一片清融。
“殿下,你或许想说,纵然他叛逃有过,念兹你与这罗婺女子的情谊,你也不该用那柄金犀浪穹挫伤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倘非如此,他当真将你擒俘,届时三十七部以你为盾,又要进犯多少城池?”
“又或者说,南王若真因你而被掣肘,你当如何?南王若以南国的元元黔首为计,牺牲了你,乌蛮人又会对你如何?”
他对她的称谓又易作了殿下,便是想要她彻底醒过来,作为南国的公主,本不该因制裁了一个叛国的罪臣,便轻易自咎于自己的心魔。
“你并没有错,而她为雪父仇,亦是天经地义。若非要说上一条错谬——便是这兵燹未靖的乱世,便是这附势逐流的人心。”
段思月从深深自疑中回过神,睫帘轻轻一擞,她转过头,极力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在谢则钦的眼底。
他眼中的自己是那样狼狈,既彷徨,又踟蹰。
可他的神色却依旧若定。
暖意随着相触的肌肤一点点漫进来。
“是,我是杀了你父亲。”
她转回眸光,看向姹姹,这一次,却殊无犹疑之色。
“因他举部通敌,党恶朋奸;因他背离盟誓,戕杀同族;因他负德弃义,协虎作怅——”
“昔日善阐一役,若非他临阵反戈,拒绝发兵援溺,明定大布燮何以殉城而亡?若非他转投三十七部,威楚之地何以动乱至此?”
她反握住谢则钦的掌心,似欲以此借得足以控陈其罪的气力。
“何人无有求荣之心?世上岂乏奔竞之士?而他却为此委弃信义,坐观同袍殉难不理,反却拔旗易帜,急急投敌?”
谢则钦顺着交叠的手掌看她,指关微微用力。
“这样的罪,不该惩?这样的人,不该杀?”
迎面陡然响起抽噎之声,姹姹伏在地上,一时嚎啕、泣涕不止。
“可是他是我的父亲,他怎么说都是我的父亲啊!”
段思月静静看着,终究仍是不忍,轻轻拂开谢则钦的掌背,在她面前弯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