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谢则钦,大肃邕州人氏,以贩马为业。”
贩马二字道罢,殿内又是一片哗然,细碎的计议声错杂响起,闹得好一个沸反盈天。
“一个卖马的市井贩子,与我们同席?”
“殿下也忒轻率了些……”
“还是个大肃人,谁知道是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段思月并不出言干预,任几人将好话赖话吐露了个遍,那赵世安面色更是一阵红又一阵白,总之十分难堪。
“殿下遣个马贩子在侧旁听,是在同我们顽笑?”
她状若无害般眨眼:“叔叔不是说他身份不明么?现下明了呀。”
好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谢则钦暗暗慨叹。而后便在这几道犹存鄙夷、厌憎的目光中坐了回去,恍若未见,恍若未闻。
“好,且不管他身份是何。”赵世安沉下一口气,“既非我南国臣工,便不该参淆我南国机枢。”
段思月闲闲绕上鬓侧发绺,一弯,又一弯,面上难色却较适才更甚。
她垂首,又是虚虚一叹。
“赵叔叔言之有理,我原本也不意教谢公子入殿,恐会多出些口舌是非,耐不得父王有旨,非要谢公子在侧参详军机……诸位叔叔也知,阿月此前才抗旨逃了禁足,这下,却是万万不敢违逆父王圣意的。”
赵世安眉峰陡扬,其余几位彝长亦面面相觑了起来。
“陛下有旨?是明旨还是口谕?”
“明旨。”
“那便请殿下呈予一观。”
段思月信手敲了两下屏扇,不多时,一页纸笺便自屏中滑出,泊在了她的足畔。
她刻意碰落一支竹笔,歉意地朝着诸人柔柔衔笑,趁着拾取笔管之余,捡起了那张笺。
上首未覆明黄卷帙,所誊亦非工整纸面,她定睛一视,竟是半页《迦蓝经》,综上刻印着几句佛谛,在佛谛之上,是将将援就的几个字,颁盖了国玺朱印。
只见那上头俨然写着:授意谢公子佐理庶务,如有异议,赐崇圣寺照壁三载,培茶花三园。
早知道就说口谕了。
段思月狠咬了几下槽牙,唇角僵僵一挑,面仍自若。
“陛下圣谕在此,还请诸位叔叔跪接。”
几人聆之,忙双膝触地拜了下去,却在目及那半页《迦蓝经》时愣住了神,但上头字迹确乎南王之笔,况且颁盖国玺,作不得假。
“如此?诸位可信了?”
段思月施然起身,一手托住赵世安的臂弯,引他起身,趁着他直脊的空歇,向谢则钦狡黠瞬目。
赵世安捧着那半截“明旨”,不敢怠慢丝毫,爽性便噤了声。一旁久坐无话的杨知远却笑了笑,语气暧昧。
“听闻殿下,同这谢公子走得很近?”
“叔叔以为,怎样算近?”她问。
“甫入莒阳,便听闻殿下与之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如此不算走得近么?”
段思月眉梢轻挑。
“叔叔既听闻我与谢公子同进同出,那必然也曾听闻,谢公子曾向高领主献策克复罗婺,曾于吕合驿外救我一命?”
“这……确有听闻。”
“于国有恩,于己有义,这样一个光风霁月之人,我不躬亲礼贤,难道还要疏远不成?”
这下,殿内算是彻底静了下来。
段思月又顾视向高义诚:“郡守呢?可也有异议要我作答?”
高义诚颇为坦直,一擂胸脯:“高氏与段氏自来一体,凤羽唯公主示下。”
“思摩部呢?”
视线扫过,却见苏慎言眉宇犹疑:“殿下,老臣不是不愿出兵,只是……”
“我知叔叔之意,只是思摩部与思陀部相与毗邻,若思摩部一味畏战,待乌蛮攻下思陀部,叔叔以为,下一处,他们会进犯何地?”
苏慎言自然知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沉思片刻,便朝着段思月行了一礼:“殿下说的是,思摩部愿随殿下出兵。”
“既如此,便于两日后绕三灵时节推兵,诸位若无二意,可以退下了。”
各部、府首悉皆散去,谢则钦亦直起身来,向着座屏揖拜。段正阳执着一卷《迦蓝经》踏出,摆手免去这繁缛礼数。
“伤可好全了?”
段思月点头:“将养几日,已无大碍了。”
“那么,你便率谋统府兵、莒阳夷卒,自上路进兵会川。”
这声钧命始出她的意料。
“我?阿爹,你让我掌兵?”
“高氏父子攻善阐,你白叔叔自下路克最宁府,上路由谢公子辅翼,交你全权统摄。”
段正阳看出她的踟蹰,举着经簿往她发顶一敲:“方才不是还言辞铮铮地说,用兵要有计略么?去会川,试试你的计略。”
——一枚虎符落在她的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