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则钦的目光从舆图上挪开,落在她的面上,那双莹亮的清眸无比沉静,尤其在议论兵事时,横着难以熄灭的润润流光。
他终于开口:“若是北面山道险峻,此两百人或许未必能按时到达。”
杨知远抬眼白了他一下,愈发不满起来:“面首就要有个面首的样子,殿下容你在帐中观摩我等商榷军机,已是万分开恩,你倒好,只知道往殿下头上泼冷水。”
段思月猛地呛住,颇为复杂地睨了一眼杨知远,又朝着谢则钦看来。
不知为何,他驳也未驳,甚至面上竟有几分…笑意?
段思月用力阖了两下眼。
——必定是错觉,她想。
“从此处走,这处路线看似蜿蜒,却很隐蔽,约莫要多上半个时辰,但不会被石垒守军觉察。他们日夜只防正面,而北面地势险要,他们断断不曾想到,会有人能从此处攀援而上。”
杨知远闻言凑近,点了点头。
“那么,今夜后半宿,我与谢公子率这二百兵勇前往袭扰。至于主军,便暂且托付与领主了。”
杨知远顿时心生钦服——虽说早闻这谢公子献策,辅弼公主克复罗婺,知他颇善计谋,但这等奇袭之时,公主竟也要携着他一并,这还真是……
还真是鹣鲽情深啊!
不对,他就是个面首,何来鹣鲽一说?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二人之间溜了一圈。
正欲再言,不想营帐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杨知远阔步迈了过去,一手掀开帐帘,语气不耐的对着帐外戍守的兵丁:“怎么回事?”
“领主,”只见一个士卒近前下拜,神色有些古怪,“我们……抓到了一个细作。”
“细作?”
段思月亦自帘下步出,如玉似潭的目涧中蓄着狐疑。
不待她问,杨知远已然皱着眉头吩咐:“带上来。”
说罢,便有两员士卒押解着那“细作”前来,那人口中呜咽不止,虽被着甲胄,但却歪歪斜斜的挂在身上,显然是经过好一番争执。
段思月眸光探去,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直至士卒将他口中塞着的布团扯下,那人方才抬起头,一张年青的面庞上尽是些黑黢黢的污渍,只露出一双清邃邃的眼睛,正一烁一烁的泛着亮光。
“阿姐!”
果不其然。
段思月眉心登时便是一蹙,她借着昏昧的光影看向被五花大绑着的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自齿缝中挤出几字。
“段、易、昶。”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且含着几分可辨的愠气。
那少年见状,不由得往铠胄里缩了缩脖颈,嘴角翕了两下,努力挤出一道讨好似的笑意,但底气却不很足。
“阿姐……我,我就是想来帮你的忙…”
何人不知这段易昶乃是南国世子,来日必得嗣承国主之位?既闻公主呼出此名,连忙面露惶然的替他将尽身捆绳宽解开来,一一伏地告饶。
段思月薄怒未褪,只觉额侧青筋都在跳动,静了片刻,才被迫接受了这一事实。
她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弟弟从小就被父王和母妃偏宠惯了,哪里知道战场的凶险?可他偏偏又是个犟脾气。
“祯姬带你来的?她人呢?”
绳索既解,段易昶便直起脊背,拂了两下铠胄,但闻甲叶声铿锵。
“我藏在辎重堆里,有些饿了,祯姬说去寻些吃食,我左待右待也不曾见她回来,便想着出来找找,谁知竟被这几个卒子捉了个正着。”
他说着,又是虚虚抬起手腕,免了那几人的告罪。
“我带了二十员悍将,都在辎重队里,定能帮上阿姐大忙!”
这话却有几分邀功的意味。
杨知远几度欲笑,碍着份属僭越,只好生生忍下,他开口遣散围来的士卒,默默退了半步。
帐前霎时静下,已是落针可闻。
谢则钦望着那个偷眼窥伺的少年,忍不住轻咳一声。
“殿下,夜袭石垒正需精兵悍将,世子带的这二十人,或许应能派上用场。”
段易昶听来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如捣蒜的石杵,只恨不能将地上也捣出个坑来。
段思月未置可否,却是杨知远窃窃一笑。
看似是给世子递台阶,实则是帮公主解围——怨不得公主时时要携他一同,这般处世圆滑,单单做个面首,倒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