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想来人竟是淑姬。
“你怎么……”
讶异只维系了片刻,高成桓便哂然发笑。
她此刻人在绛部,不是与杨知远等人商榷排兵布阵,便是庆贺收复会川之功,又如何会出现在善阐,出现在他眼前呢?
不过是一条极其相似的青裙而已。
淑姬的神色黯了黯,剔灯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她握着一把银剪,一下一下的剪着跳跃的焰芯:“更漏已深,领主仔细伤了眼睛。”
她的声音很稳,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急遽的波动,然而持剪的手却在轻轻颤抖着。
“不妨事,你也早些休息吧。”
他应了一声,话里的疏离意味明显。
高成桓将信笺往身前拢了拢,又抬起眼眸。
烛芯刚刚才被她剪过,已是分外明亮,他借着光向淑姬看去,但与其说是看她,倒不如说是在看她身上那件扎缬裙。
淑姬察及他那道入定般的视线,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领主……”
暖黄色的烛火投在脸上,折得满目莹光。淑姬低着那双水汽氤氲的妙目,似是含羞带怯,一派欲语还休模样。
见她并无退意,高成桓的声音不由沉了下来。
“还有何事?”
这次,他真正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女子静静立在灯前,眉眼恭顺,唯独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或是这话问得有些凌厉,淑姬垂下的眼睑霍然掀动,而他也终于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发现了些许端倪。
——她傅了粉,描了眉,连唇线也刻意勾勒过。
高成桓收回视线,没有再看下去。
他说:“这条青裙,并不衬你。”
淑姬一时愕然。
“还有,军营之中,妆容不宜如此浓丽,往后不要再这般妆饰了。”
淑姬面色瞬间涨红,有些难堪地咬住了嘴唇。
青色不衬自己,那是更衬公主么?
她心头微涩,到底没有问出口,只是诺诺应下,将剪口按在掌心中,悄然退了出去。
高成桓起身,径自走到窗前支起窗扉,夜风乘隙涌入,卷走室内那阵不合时宜的甜腻香气。
他重新坐回去,指尖拂过信笺上熟稔的字迹,缠在眉间的冷意不自觉地消融,化作一抹无人察觉的柔和。
方才看到哪里来着?
他将不小心攥皱的边角抚平,目光重新坠回信里。
——至于你的心迹,我十分了解,也衷心冀望你可以得偿所愿。然而天心往往难料,人意有时亦是如此,如若事与愿违,也不必过于自艾,须知世上缘分,皆有定许,焉知不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呢?
不知为何,纸笺上的字迹忽然变得模糊一片,仿佛拨不开的雾气。他屏住呼吸,试图将眼前的朦胧之色尽数驱散,然而那团烟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将他整个人都裹挟于其中。
高成桓重新聚焦起那页纸笺,一字一句反复审视着,直到模糊的笔画再度清晰。
得偿所愿,事与愿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这几句话在齿间反复碾磨,却只咀嚼出了深重的苦涩。
她是在拒绝他?用一种体面且不伤情分的方式,告诉他彼此之间,终究是“失之东隅”?
而她莫非已然“收之桑榆”?这桑榆指的又是何人?难道当真是那谢则钦不成?
又或者,她只是在宽慰他?可他并无不幸,又何需她来宽慰?
除非在她眼中,他所求不得,已是定局。
所以这句看似温和有理的劝慰,才是最彻底的拒绝。她甚至不曾直接言明,只将他视作一个需要垂怜、同情的人。
烛光又是一跳,晃过高成桓沉寂的眼底,却没有映出一点波澜。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抬手,珍而重之的将那张薄笺仔细抚平,沿着折痕叠了回去。指尖在落款处停留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将之收入袖中。
他不想再这般毫无指望的猜下去,不想让好不容易燃起的心火,被这无尽的猜疑消磨殆尽。
高成桓再度起身,几乎没有犹豫,大步迈了出去。
更深夜阑,四下已是阒寂,一轮孤月高悬,让他想起她在德江城的最后一夜,二人落座于空阶之上,如数家珍般搬来一桩又一桩少时趣事。
还有那句……目成心许之言。
他甚至有些懊悔,若是那夜便将一切挑明,是否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可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双莹亮清澈的眼睛,他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他只怕自己突兀的心意,会令她深觉困惑,更怕她因为顾及与他自幼的情分、高氏与段氏世代开亲的祖例而自扰,为难。
高成桓步履匆匆,倾轧在青石上。
枝头蝉声未绝,嘶鸣断断续续的传来,显得格外聒噪,让他本就缠乱不安的心神愈发惴惴。
这令人厌烦的声音——
就像那个“三公子”一样,偏偏横亘在那里,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