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不忍直面杀戮。

所以劈刺的力量总是微乎其微，甚至一再的退避、格挡。

正因如此，彼时茶寮之下，当那罗婺女子声泪俱下的控诉起她的“罪行”时，她才会那样手足无措，深陷在无尽的懊悔中。

谢则钦目光忽低，落在她身上：“可是世道吃人，疆埸上的刀剑更是无眼，殿下一日下不了决心，便提不起这把削铁如泥的利剑。”

辩驳的声音久久不曾传来。

段思月缓缓移目，自剑柄望向剑身，又自剑身望向剑刃。

不知为何，这柄寻常铁剑竟渐渐与金犀剑重叠，镡首一点点錾上金纹，寒光与血光交映着，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则钦看出她的犹疑，将剑柄交还给她的同时，一并握住了她持剑的手。

“没关系，如果殿下不愿，我可以做这个执剑的人。”

他的声音虽轻，却足以将她滞涩的神思唤回。

段思月用力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光又附着在剑身上，这时她看清了，本没有什么錾金金纹，也并未身染血色，这不过就是把等闲的利剑而已。

是未散的心魔作祟，才让她一再错看。

“若我还在莒阳，大可以躲在父王身后，躲在你身后。”她迎上他的注视，“可是我就在这世道中，就在这战场上，已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清冽的水汽漫上了她的眼睑，逐渐盖过剑身的凛冽寒光。

段思月任他握着自己的掌背，顿了一刻，便借着他的力气抬起手臂，剑锋递出之际，她身形微仰，后颈抵上他坚实的胸膛。

仿佛倦鸟投林，并非寻求慰藉，而是欲觅得一处可凭之岩。

“没有人想要亲眼见证血腥的杀戮，但我希望…非要亲自执刃时，你能像那晚一样，遮住我的双眼。”

说完，眼前便瞬间暗了下来。

谢则钦一言未发，却以下颌贴上她的发顶，掌心覆去，将她眼中的天地皆收束在这手掌大小的方寸之间。

日头渐高，自头顶直泻下来，旌旗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尚在猎猎鼓荡着。

视线自旗影上滑落，便可窥得那道叠覆在一处的双影——女子半倚在男子身前，男子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覆在她握剑的掌背上。

剑尖斜斜垂下，在沙地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烈日之下，两人身形紧密相接，任是谁人瞧见，能不说上一句亲昵无间？

可偏偏立足在校场之外的人，是高成桓。

自收到她那封语焉不详的回信，高成桓的心神便愈发惴惴，整个人亦是坐立难安，所幸善阐战局已定，他当夜便向父亲请辞，只身一人前往会川。

他一路从善阐疾驰而来，近乎昼夜无休，沿途思量过千万种可能，哪怕是她不无善意的回绝，却唯独不曾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幕。

原来，这便是她所说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么？

他整个人似被冻在那里，任彻骨的凉意攀上指尖，逐渐漫延至四肢百骸，一颗心便在这遥遥一望间，沉进森冷幽晦的深渊。

手指一寸寸收拢，攥得骨缝发出轻响。

立定的步伐陡然向前，一步、两步……

校场幅员不大，而他却觉得这几步走得实在漫长，漫长的前所未有，甚至盖过从善阐至会川的距离。

他一点点看清那双执剑相偎的身影，还有女子苍青色的裙袂上，那朵半放未放的扎缬白花。

她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

“好吧，我承认，我的腕力的确尚有进益的空间。”

段思月拂开他的手，不甚情愿的承认，顺便借了他三分力气向前劈刺：“若非如此，又怎会要你来教我？”

不知为何，身旁人的手掌骤然收紧，迫使她手腕向下压了一压，剑锋便顺势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光。

“手腕要沉，心思也要沉。”

谢则钦突然俯近，呼出的气息滞在她的耳廓上，熏红了那片雪腻的肌肤。

“比如现在，思月便该心无旁骛，专于一意，将心思放在剑锋…与我身上。”

段思月扬起眼尾，斜斜觑他。

纵然此前已有约定，可在人前之时，他总是循着尊卑礼秩，称呼自己为公主，或是殿下。

她并非不能理解，毕竟他顶着“侍君”的名号，如此称谓并不偏颇，加之他每每念及这两个字时，声音总是放得极轻极轻，既保有敬重，更显得情意缱绻，所以她也没有指摘过。

但现在这样一声毫无预兆的“思月”，不知为何，偏偏有些不容置喙的强硬，他的语调明明也很轻沉，却总有些突兀的刻意，好像是在说给谁听似的。

“这里只有你我，还有这柄剑，我纵然想将心思放在别处也很难罢？”

她显然没有留意到那道愈发踱近的身影，也没有留意到那股随之而来的冷意，仍旧有理有据的同他辩驳着。

这又怎么能说不是专于一意呢？

“何况……我连人带剑都在你的手中，你还要我怎样专心？”

身后忽然沉默了下来。

谢则钦一言未发，只牢牢箍紧了她的细腰。

料想说出这句话的人，也未必能意识到自己随口糊弄过去的一句话，会在他心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须臾后，他终于低声开口：“此间清净，殿下才能这般心专。如遇不速之客，抑或拦路山虎呢？”

这有何难？当然是遇敌则抗，遇虎则斩。

段思月正要答话，一条手臂却陡然横亘进了眼帘，剑身寒光凛凛，映出张颜色灰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