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内柴薪渐满,焰势愈旺,一点点舔舐上来,将悬在上头的肉片与山菌燎熟。
而那两个男子之间的火,也已然烧到了她碗里来。
两人、四目紧紧黏在段思月的筷尖上,她但凡稍稍动一下,将筷箸点在哪里,二人的视线便要收紧几分。
原来男子间的输赢竟然这般紧要,不过是一局棋的胜负,便是温润如谢则钦,稳重如高成桓,竟也生生念了一个多月,忍不住要在席上发作吗?
那好歹也别发作在她的碗里啊!
段思月执著的手抖了抖,然而不一须臾,便似下定决心一般,将那两片菌菇卷进炙肉中,直截送入了口。
这下,总算不上是偏袒他们任何一人了罢?
她正为自己的灵机一动而自鸣得意,孰料那沾着椒粒的炙肉甫一触上舌蕾,难以忽视的辛辣便立刻从口中窜开,呛得段思月连连咳了起来。
她这一咳不要紧,两只茶盏竟又同时递到了她眼前。
“阿月。”
“殿下。”
……
段思月被辣得面色涨红,连眉也生生蹙起,然而一门心思却还落在如何平衡他们两个的心思上。
高成桓在右侧与她毗邻而坐,论位置本是最近,但若要去接他的盏子,却并不大趁手。而谢则钦虽与她相对而坐,有些距离,但将茶盏迎面送来,抬手便能够到,显然更便宜些。
可是口中那股辛味却越来越浓烈,憋的她眼底浮上两汨水汽,只差一眨眼,便要凝聚起来,堪堪从睫上坠下来了。
她抬着头,望向围在火塘前的众人,指望着谁能再递来一只茶盏来。
可惜——
铎罗只顾着煽灶堂内的柴,杨知远倒是悄悄睇了她一眼,但全然没有任何动作。祯姬看似有几分解围的意思,但却被段易昶按住了手腕。
竟无一人体恤她么?!
而那两盏茶却仍悬在那里,那两个人也仍含着笑意看她。
段思月认命般的闭了闭眼,强忍住口中愈发漫延开来的辛辣之意,待睁开时,管它是谁递来的盏,管它位置是远是近,索性一概接了过来。
然后便仰着脖颈,一盏接一盏的灌了下去。
人道是一碗水端平,她却没有想过,这碗水竟然这样难端。
那股炙热的辛辣气味终于渐渐消退。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看着便要松懈下来,未料那两人竟又执着两双筷箸,伸往塘上的炙肉上。
不是吧?!
好在她手上动作远比头脑中的要快。
段思月陡然起身,将两只盏子落在一处,便在众目睽睽下开了口。
“等一下!”她说着,视线却不由一低,自身侧,一直睃巡到了那个蹲在灶堂前的人身上。
“铎罗将军在塘下添火,想来已是分外辛苦。如今这火势已旺,倒也不必再加柴了。”她顿了顿,话显然没有说完,“将军快坐下罢,正好……”
“正好,让高领主和谢公子亲自为你添菜。”
铎罗:“?”
这顿午食用了许久。
纵然有铎罗在旁顶包,但并未扼住谢则钦与高成桓二人的争心。
以至于自这火塘宴上下来,段思月业已记不清,自己究竟吃了多少只菌菇、多少片炙肉。
——总归都是双份的。
天光渐老,不知不觉已近夜幕,行营内火把次第亮起,随风不住的摇曳着。
碍着这一顿饭用得委实有些积食,段思月便未回帐,而是闲闲在营地内踱着步。
或者说,消食。
谢则钦撩开毡帐,循着她的步伐迈了过去。他此时已然换了一身牙白色的细布襕衫,俨然是大肃的装扮,一眼望去,倒比中天那轮渐升的月影还要鲜洁几分。
段思月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恍惚想起,自从当著峡初见至今,他似乎都不曾着过白人衣装。
不知他裹缠上头囊,又是怎般模样呢?
总归不会像现在这般丰神洒落,气宇殊伦罢?
毕竟汉人的裙裳服饰,总是颇有讲究,一襟一衽,莫不昭彰着礼仪之邦四字。
她如此想着,不觉他颀长的身姿已然映入目底。
“好看?”
谢则钦一如在塘上那般,含着温融可察的笑意,但略略上扬的尾音中,却分明流露着淡淡的揶揄。
段思月回过神,手掌掩住微热的双颊:“好看是好看,就是…很可恶。”
谢则钦顺着她的话挑起眉:“好看同可恶……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么?”
“当然有,你人是好看的,心肠却很可恶。”她悄悄睨她一眼,又将眸光收拢在迈开的足尖上。
巡戍的卒伍自身侧走过,甲胄声铿锵及地,带得周遭的火光也跟着晃了晃。
谢则钦沉声一笑:“还在为晌午的事耿耿于怀?”
“怎么能说是耿耿于怀呢?”段思月终于抬眼,话音里有些难得的娇嗔,“那分明是耿耿于腹!我连腰都弯不下来了!”
被她这样一说,谢则钦愈发忍俊不禁,蓄着笑意的目光缓缓着落在她身上——
那截腰肢明明仍很细瘦,若是握上去,该是与校场上无甚分别才对。
这样看着,竟有些心猿意马,想要再次用手掌去丈量一番。
夜风拂过,身侧火光猛然一跳,将他这不合时宜的绮思烧断。
谢则钦轻轻咳了一声,眼神闪烁着回话:“你本就该多吃些,挽弓需两手发力,而握剑只得一手,再瘦下去,怕是乏了力气,更提不起剑了。”
听他提起自己的短处,段思月未免有些不满。
“可我记得,某人还说,会与我一起握。”
谢则钦又笑:“可某人也不能确保,临危一线之时,会不会正正好好的握住你的手、握住你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