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桥看着离开之人的身影逐渐走远,冷笑转为冰霜。真是碍眼的家伙,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们俩有什么过节吗?”
“这人发疯,不用理他。”
立果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个一点就炸的野狗,一个阴魂不散的毒蝎,这两谁比谁疯得狠,池子水也不是一般的浑。
两人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参加完补习班的学生们说着课上的趣事,暮色渐至,晕黄的光悄然洒满周遭,喧嚣都静了几分。
“岳玲姐叫你小雨,”
冷不丁飘来这么一句,野狗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感觉比李研雨听着顺口一些。”
“哦,谢谢啊。”野狗故意“揶揄”道,皮笑肉不笑地说:“玲姐非要这么喊,我让她换一个就不肯。”
“挺好的。”
“从你的话里没听出来。”
立果儿并没有在意他说的,接着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岳玲姐,很像一个人。”
“谁?”
立果儿顿了一下,在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之前,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她的样貌。
“樱桃?”野狗脸上的五官挤在一起,“她们像吗?好像是有点,都挺喜欢你的。”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立果儿想了又想,她也描绘不出来。她们像是从一批模子里出场的,只是设置的触发条件不同,境遇不同,才有了现如今看着截然不同的二人。
正琢磨着,车到了。
“别想了,上车。”
野狗跟在立果儿后面上了车,侧身坐在她后面的单人座,一只胳膊搭在前座的靠背上。
“你为什么跟我上来?”
“哦坐错了,”野狗嘴上这么说,脸上并没有搭错车的错愕,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说:“就当送你了。”
窗外交织的景致缓缓变换,暮色愈浓。
立果儿的头靠着玻璃,怀里抱着书包,光时而照在她的脸上,投下深而浓的影子,又落在她“干瘪”的身躯上。
真是漫长的夏天,漫长的一天啊,时间拖着沉重的行囊赶在荒芜的沙路,她迷茫地追赶上,而苍白枯槁的时间老者什么都没有告诉与她,只是将那些行囊放置于她的影子之上,转眼便不见了踪迹。于是那些分量,与她融为一体,成为她的一部分,沉甸甸的。她茫然地迈出一步,厚重之感拖坠着她,她说不清楚那些是时间的馈赠,还是属于她必须磨砺的西西弗斯巨石。
转念,又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她已经是法律承认的十八岁,她是个成年人了,脑海中又从那片广无际的沙路,瞬移到观海大道那片无边的草野,籍籍无名的杂草疯长丛生,人生中独自求活的四年,随一阵风吹过,随枝蔓肆意摇摆,唰唰就过去了,她站在时光的尽头,看着那场断了片的镜花水月,一片毫无分量的叶子飘然落入水镜中,放眼望去广袤的草野迅速尽数凋零,一切都陷入了枯萎与败坏……
“下车了。”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立果儿睁开眼,看到野狗站在她的座位旁边,一只手抓着扶手,而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乘客,她眨着眼尚未清醒,茫然不知眼前的境地,身后的座位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车停了,她的身体随之微微摇动,紧接着野狗拿上她的书包,在前方开路穿过人群走下车。
跟在后面的她这才瞥见野狗胳膊上的一道伤口,从袖口蔓延到手肘,混乱中她只匆匆扫了一眼,但感觉已经在结痂愈合。
是跟谁打架吗?还是受他妈妈“所赐”?
这么想来,好像前者听起来更“好”一些。下了车,野狗环视四周后回身看向她,立果儿打着哈欠掩饰自己“探究”的目光,脸上不自觉地带着些被打扰睡梦的不悦,环视四周,到她住的小区周围了,此时路灯已经点上,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木枝叶落下斑驳的光影。
“我到了,你赶紧回吧。”说着,立果儿身手去拿野狗手上的书包。
“嗯。”野狗应了一声,递过去的时候微微皱眉,“你包里怎么这么沉?”
“买的教辅书。”
“教辅书?你要回学校了?”
“有这个打算。”
野狗点了点头,“手术呢?”
“不影响。说起来,还是木赫提醒了我,我还可以回学校。”
“那家伙说的话你也听?”
“说不定是条明路呢。你呢?我看你跟同学还有老师关系都挺好的。”
“我不回去。”野狗“坚决”地说道,“当初被我哥硬是送去读了没几天,我压根不是读书的料,课本比我脸还干净。况且,我不回去,我们老班才想我,我要回去了,他恨不得一天抽我十回。”
立果儿没忍住笑了。
“行吧,我走了。”说完,她背上书包往小区大门走去。
野狗站在原地等公交来,看着立果儿离开的方向,光斑在她身上流动,好像富有了生命一般。她即生命本身,她即山山海海。片刻,野狗收回视线,望向头顶繁复的枝叶,那一幕如同从水底仰望发光的水面,涤荡着光的明辉,遥不可及。那时候全哥面临的选择到底是什么?他那时知道在这一行哪天没了都是有可能的吗?他没走了(liao),他也走不了。
立果儿逐渐放缓脚步,最后停了下来,回头望去看到伫立在公交站台的野狗,不远处是结伴的男女学生二人,说笑打闹着。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面容和神色,更看不着他身上的伤疤,只见他插着兜看着正前方,不知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是定定地肃立着,他的影子交织在树影中,像是水面摇曳的波纹,缓缓坠入沉寂。这个人不“疯”的时候,跟他的名字倒是挺符合的,小雨小雨,有如夏雨雨人。缠绵雨水在夏日是解暑的清凉,在冬日则是刺骨的凄寒,雨会停,天会晴,早晚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