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背包里那件外套拿了出来,先套上,然后在房间里找了找有没有备用电池。床头柜的抽屉是空的,衣柜里没有,书桌的抽屉也没有。他站在房间中间想了想,要不要去找顾行舟要电池,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来就麻烦人家。
但房间确实冷,还是得麻烦学长替自己解决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很安静,只有客厅那边冰箱发出很低很低的嗡嗡声。他往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顾行舟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说明人还没睡。
江寻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钟,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手指关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楚。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门没锁,江寻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顾行舟站在房间中间,背对着门,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身上的浴袍比刚才更松了,腰间的带子几乎只是象征性地搭在一起,后背的布料往下滑了一大截,露出肩膀到腰际的一大片皮肤。他的肩膀很宽,但腰很窄,那个倒三角的形状在浴袍半遮半掩的轮廓下显得格外分明。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江寻看到正面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浴袍的领口敞开着,胸口的皮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清楚楚。
他腰间的带子松松地系着,刚好卡在胯骨的位置,浴袍的下摆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荡了一下,露出小腹下面那一片皮肤上细细的绒毛。
江寻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然后猛地偏开了。他偏开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动作本身就不自然,像是一个做贼心虚的人被抓了现行,慌张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的手抓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泛了一点白。
“你怎么了?”顾行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疑惑“找我有事?”
他的语气很平常,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现在的穿着而感到任何不自在,就好像穿着浴袍见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拉一下领口,就那么大敞着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的位置,像是刚才正在看书,被打断了。
江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嘴好像比脑子慢了半拍,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我那个……”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说出来之后发现比平时低了不少,还有点发紧,像是一根弦拧得太紧了发出的那种声音,“我那屋的空调,遥控器没有电了,打不开。”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自己说得磕磕绊绊的,也不知道顾行舟听没听懂。他不太敢看顾行舟的脸,目光落在顾行舟肩膀旁边那面墙上的一幅画上,是一幅很小的油画,画的是海,蓝色的大片大片的,但说实话他根本没在看那幅画,他只是需要找个地方放他的眼睛。
顾行舟听了之后“嗯”了一声,把书放在床上,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那股干净的气味又飘了过来,这次混合着一点沐浴露的味道,像雪里掺杂了一些男士的香味。
江寻跟在顾行舟身后走出了房间,刻意落后了两步的距离。
顾行舟走到客厅,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了一下,找出来两节七号电池。他翻抽屉的动作很随意,拉开、找、关上,一气呵成。然后他把电池递给江寻,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经常握操纵杆磨出来的。
“拿去试试,”顾行舟说,“不行的话那个房间还有一个电暖器,在柜子里,我给你拿。”
江寻接过电池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下顾行舟的手指,对方的指尖是凉的。
“不用不用,”江寻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换了电池应该就好了。”
他拿着电池转身就往房间走,步子比平时大了不少,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时候,他把门把手拧得很轻,但还是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咔嗒”声。
他靠在门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得有点快。
他把电池拆开,抠出空调遥控器的后盖,把两节电池塞进去,正负极对准了,按上后盖。遥控器的屏幕亮了,显示出一个温度数字,24度。他对着空调按了一下开关,出风口嗡嗡地转开了一道缝,一股暖风从里面吹了出来,吹在他脸上,暖暖的,和刚才那个冷冰冰的房间完全不一样了。
但他还是觉得脸上有点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遥控器,又看了一眼空调出风口,然后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没事的,就是换了个电池而已。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那种红从耳廓的最边缘开始,像一滴墨水滴在水里一样慢慢晕开,一直蔓延到耳垂的位置,在灯光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耳朵红了,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部位在发烫。
江寻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柜里,又从背包里拿出换洗的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不大但很干净,镜子擦得很亮,镜前灯的光线是暖白色的,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倒是正常的,但那两只耳朵红得一点都藏不住。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用毛巾擦干。水很凉,凉得他激灵了一下,耳朵的温度降下来一点点,但不多。
洗漱完之后他回到房间,关了灯,躺在床上。
床垫果然很舒服,软硬适中,枕头的高度也刚好,被子的面料很滑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清新。
他侧过身,看着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空调的风在头顶轻轻地吹着,发出很低的嗡嗡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顾行舟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样子。顾行舟侧脸的线条。顾行舟说“外面凉”的时候嗓子哑哑的声音。顾行舟浴袍下面那片皮肤的颜色和纹理。顾行舟递给他电池的时候修长的手指。
江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完了,他想。
好像比之前更严重了。
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把被子拉得更上了一些,几乎蒙住了整个头。
在被子下面的黑暗里,他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弹到脸上,热热的,闷闷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层薄雾慢慢升起来,盖住了一些东西,又把另一些东西变得不那么分明。在半梦半醒的边缘,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沉下去了。
顾行舟的家里,为什么会有两个房间?
一个是他自己住的,一个是现在他躺着的这个。
两个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衣柜空着,像是专门为谁准备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了,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水底。
他没有力气想这些了。
呼吸变得均匀起来,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平缓,手指从被沿上滑下来,落在枕头旁边,微微蜷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