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从莫斯科回来之后和顾行舟一起在家歇了一天,按照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和顾行舟提一下该走了这个事,宿舍早早就修好了,他愣是拖到现在没提一嘴。
“哎……”江寻叹了口气,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每每想起来就感到高兴,但是他和顾行舟也普通同事的关系一直赖着不走也不是事啊。
他想和顾行舟坦白,但是话到嘴边愣是说不出来。
谁舍得嘴贱离开自己爱的人身边?
江寻决定先这样厚脸皮的拖着吧,等顾行舟撵他了再走也不迟吧……
第二天早上打开排班APP的时候,果不其然这周还是国际航线。
成都双流—华盛顿杜勒斯,往返,一周。
往下划了一行,看到执飞机长那一栏写着顾行舟的名字,后面括号里标注了"周一、周三、周五"。另外两天是别的机长,一个姓周的,一个姓林的,他都不太熟。
江寻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锁屏又解锁,又看了一遍。
“这排班怎么这么像故意的呢?”他心想。
“我记着排班好像是随机不可控的吧。”
“想什么呢?”顾行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江寻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在倒水的顾行舟“没什么,就是最近飞国际还是有点累”他坐在沙发上曲着腿坐着“倒时差有点难克服,而且饭都好难吃啊,我不太喜欢。”
顾行舟走到他身边把水递给他“飞行员的工作就是这样,高强度学习和离家在外的辛苦还有倒时差的不习惯,这都是飞行员的日常,国内还好,国外确实难以克服,不过不是还有我吗?”
江寻耳尖一热“我没有抱怨的意思,就是嗯……觉得你成为机长好厉害啊,什么语音都会,什么地方都去过,当初是不是也这样很不习惯,我好歹还有你,但当初的你有谁?”
顾行舟深呼吸了一下,好像组织组织了语音才开口道“当时的我确实很辛苦很难受,我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但这是大部分飞行员需要面对的事实。”
顾行舟告诉江寻“成为飞行员,你不仅要忍受倒时差、离家在外的辛苦,还要时刻保持学习状态。但当你最终带上四道杠肩章的那一刻,意味着你才真正掌握了蓝天上的指挥棒”
顾行舟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江寻发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在看自己,而是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那你当时”江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当时一个人扛的时候,有想过不干了吗?”
顾行舟低下头说“想过。”
“什么时候?”
“刚飞那两年吧,换机型那阵子,”顾行舟顿了一下,“那段时间要重新考执照,重新学新的程序,旧的还没忘干净新的就压上来。有一回连着飞了四个夜航,落地之后我坐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外面天都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我就在想,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江寻侧过头看他。顾行舟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那后来呢?”江寻问。
“后来就睡着了,”顾行舟说,“第二天起来接着飞。”
江寻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不该笑,嘴角扯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顾行舟倒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真的,没别的,就是睡着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昨天那种'我到底在干什么'的感觉也没了,就继续飞,飞着飞着就习惯了。”
“学长,你看着我”江寻拉了一下顾行舟的手然后松开。
顾行舟转过头来,看着江寻。
“相比于你成为机长的荣耀,我想看到你不那么辛苦,更希望看到你开心快乐。”
“看到你这么优秀,其实我不羡慕,因为我有一点心疼……你年少的努力。”
“我从来都觉得你的耀眼让我感到美好,你的荣耀让我感到自豪。”
“但如果是你,我希望你平安喜乐,健康顺遂。”
“我爱你,但我希望你的人生不再凉薄孤寂,不再形单影只,万家灯火阑珊能有你的一盏,还有我的爱意和喜欢。”
其实再到第二句话的时候江寻没有说出口。
“哭什么?”顾行舟突然间提醒他,他抬手给江寻轻轻的擦了一下眼泪。
江寻吸了一下鼻子“我没事,我就是,突然间突然间性情了哈哈哈”
顾行舟却没有笑,他认真的给江寻抹着眼泪。
“我知道了,你也是,笨笨。”
不过他也没有说出口。
周一早上到双流机场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候机楼里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春运已经开始,值机柜台前面排着长队,行李箱在地上拖出嘈杂的滚轮声。
江寻和顾行舟一起穿过人群往机组通道走,
江寻走过去的时候顾行舟抬起头来,把手机揣回兜里“这会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之前的紧张了?”
“还好,好多了”
“今天飞华盛顿,航程十三个小时,”顾行舟把登机牌递给他,“你先看看航路,跟莫斯科那条不太一样,经过北极圈边缘。”
过完安检在候机区坐下,顾行舟把平板打开,航路图上一条线从成都往东北方向拉,穿过蒙古,过西伯利亚,然后从白令海附近绕过去,斜斜地插向北美大陆。
“走北极航路,比绕太平洋近,”顾行舟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但有一段极地辐射区,到时候要关注一下通讯信号,可能会断断续续的。”
江寻凑过去看了,点了点头。
顾行舟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雪的味道,很好闻还安心。江寻往后撤了撤,把目光落回屏幕上。
登机之后江寻做检查的时候比第一次飞国际已经快了不少,但还是比平时多看了两遍油量表。
顾行舟在旁边调自动驾驶,偶尔侧头扫他一眼,没说什么催的话。
起飞的时候成都天气不错,跑道尽头有薄薄的晨雾,机头抬起来的时候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驾驶舱里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飞到三万英尺之后舷窗外就只剩蓝和白,云层在底下铺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原。
江寻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发现地面上已经看不到绿色的东西了,只有灰褐色的冻土和偶尔蜿蜒的白色河床。
“到蒙古了”顾行舟看了一眼导航,“再往北就进西伯利亚。”
江寻“嗯”了一声,随手把空调出风口调小了一点。
驾驶舱里暖烘烘的,他坐久了有点犯困,但又不敢真的睡,就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
到了后半程,通讯频道里果然开始出现杂音,塔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几层墙在说话。
顾行舟皱了一下眉,把通话频率换了一个备用波段,声音才稍微清楚了一点。
“极地辐射区,”他说,“信号会这样,正常。”
江寻点了点头,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
落地华盛顿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天已经开始暗下来。
舷窗外能看到城市的轮廓铺开在暮色里,比莫斯科的夜晚更亮一些,楼也更高。
江寻办完入境出来,在到达大厅的柱子旁边看见顾行舟——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正靠在那里翻手机,箱子立在脚边。
“走吧,”顾行舟收起手机,“酒店订了离机场不远的,先放东西,然后带你出去吃点热的。”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条安静的街区。酒店不大,前台是个黑人大叔,看见顾客来了就笑:“Welcome back.”
顾行舟笑着跟他握了一下手,说了几句家常话,江寻在旁边听出来那大叔问他是不是带朋友来了,顾行舟说是同事,一起飞过来的。
上了电梯,江寻才开口:“你常飞这里?”
“来过五六次吧,”顾行舟按了楼层,“不算常飞,比莫斯科少一点。”
房间朝南,窗外的天际线上能看见国会大厦的圆顶,在暮色里亮着白色的光。
江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顾行舟在他后面说:“收拾一下,半小时之后大堂见,带你去吃个好吃的。”
那天晚上顾行舟带他去了乔治城一条小巷子里的意大利餐厅,店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铁皮招牌,风吹过来的时候吱呀吱呀响。
店主是个意大利老头,穿白围裙,跟顾行舟握完手之后转头就进厨房了。
江寻翻着菜单,英文他看得懂,但有些菜名的单词他不认识,就指着问顾行舟。
顾行舟凑过来看了一眼,跟他说这个是意式面疙瘩,那个是炖牛尾,味道还行。
上菜之后江寻吃了第一口就没说话了,埋头把一整盘吃干净了才抬头。顾行舟坐在对面看着他,面前的红酒没怎么喝,只有一杯气泡水喝了几口。
“好吃吧。”顾行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