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位人脸小盆友是中二病犯了吧？

这是杰瑞尔在听到那句故弄玄虚的台词时内心的第一反应。

因为正常成年人才不会这么说话，只有顾清扬喜欢看的那种“中二病拯救全世界”的热血少年漫里，才会出现像这样的台词。

而且在一般情况下，说出这种带有“祭品”“绝望”“地狱”等标志性词汇的角色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是企图毁灭世界的、站在主角对立面的“反派”。

每每当反派说出这番话时，对面被他打得奄奄一息的主角会突然启动“残血开大，一击必杀”的模式，嘴里念叨着“不要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啊！”就冲了上来，最后只留下满屏的“反派死于话多”。

但是很显然，这里不是少年漫，杰瑞尔也不是奄奄一息但全身上下都是羁绊的主角。如果人面小盆友的隐身衣底下藏着一枚炸弹，再一不小心中二病犯了把炸弹引爆，根本不会存在什么“有烟无伤”原则，他会立刻从满血变为灰烬。

于是乎，杰瑞尔看着这位台词很酷炫、造型很别致的人面，合理怀疑那被特殊材料掩盖住的、与自然界融为一体的头发，会不会是像顾清扬一样七彩斑斓；而之所以选择只露出一张脸的出场方式，怕不是为了遮盖身上的中二病少年气息。

对面的悬空人面眼睁睁地看着杰瑞尔的神情从一开始的震惊转变到后来不加掩饰的厌恶，但是当他说出这番自以为很帅气的台词后，理事长看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别样的怜悯，简直就像是在关爱无理取闹的儿童。

怎么说呢，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里面钻出个小精灵，小精灵用一种满怀悲悯的声音说我知道你有神经病所以不怪你。

……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于是悬空人面不甘心地继续挑衅道：“怎么？难道说理事长最近遇到了那个叫段灵均的旧情人，就忘记了绝望二字怎么写的吗？”

杰瑞尔在听到“段灵均”三个字时一顿，面色平静如常，只是眼神瞬间冰冷下来。

他缓缓开口，似是在喃喃自语：“绝望吗？”

杰瑞尔将视线从悬空人脸上移开，投向了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怎么可能忘记呢？”

说出这句话时，杰瑞尔的眼睛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好似在努力找寻曾经的回忆。渐渐地，他那双黑色眼眸里的最后一点火光燃烧熄灭，只剩下沉沉的灰烬。

……

如果一个人一直生活在黑暗中，那么黑夜对他来说只是漫长而麻木的折磨，并不会使他真正陷入到绝望的境地之中；

但如果一个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突然在某天接触到了外面温暖的阳光、感受到了世间的温馨和美好之后，再次被打回黑暗中，即使他努力挣扎，即使他的指尖距离那扇缝隙中透着明亮光线的门只有仅仅一尺之距，黑暗还是毫不留情地将他吞没。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雨水落在杰瑞尔的脸上，带着冬春交接之际独有的寒意。

那种冰凉的感觉让他回忆起年少时，在那间全是明亮光线的白色实验室里做过的寒冷耐受训练：

那些穿着洁白实验服的大人们会将他整个人扔在冰水里浸泡，虽然这么描述有点像做菜之前冰镇保鲜的过程，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确实只是一颗任人宰割的小白菜。

入水的那个瞬间，他的呼吸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就是被人当胸重捶了一拳。求生的本能会让他剧烈挣扎，但是理智会撕扯着他的灵魂叫他忍耐——如果他逃走，那么迎接他这颗无力小白菜的会是残酷的惩罚和更加艰难的挑战。

在水里的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骨骼肌会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四肢蔓延至全身；牙齿不断地打颤、磕碰，就连咬紧都做不到，“咬牙坚持”这个词在这种情况下并不能适用。

直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直到他不再感到那么痛苦，出现嗜睡感，那些白衣实验人员会将他从这种状态中打断。表面上是将他从痛苦的耐受训练中解脱出一小会儿，实际上是硬生生地将失去意识的他再度拷回这残酷的人间。

当时的无力小白菜绝望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麻木，因为在他看来这些耐受训练只不过是习以为常的折磨。

那么他所谓的最绝望的时刻到底是什么呢？杰瑞尔在脑海中回想着。

是那年顾清扬无力到几乎快要跪倒在地上，一双异瞳明明鲜红得像是要淌出血，她却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再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个从小被Perfect项目组的实验员认定为“基因改造的失败品”“易碎的白化布娃娃”的小姑娘拽着他的衣领，声音颤抖着恳求他：

“哥，让我去吧。”

还是那年段灵均脸上带着冬日暖阳般璀璨明亮的笑容，一双蓝色眼眸里却带着泪光点点，像是碎在夜空里的星星。钳制着他的手臂力气大到让他这个从小接受训练的“完美的试验品”都无法挣脱，他用密码锁将他铐在最安全的地方，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毅然决然转身离去，只是背对着他留下带着熟悉调笑意味的：

“让我去吧。”

“如果我能够活着回来，别忘了兑现我们天生一对的誓言。”

绝望吗？也许吧。

据说人在太过痛苦的时候，大脑就会自动生发出保护机制。那些记忆被层层包裹，像是琥珀里的虫子，完整地、透明地、永不腐烂地埋在他脑海的最深处。

也许是因为记忆被封存的太好了，好到有时候他会怀疑那个经历了一切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或许它们属于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而他只是那个人的遗物保管者。他的脑海中只会留下那个拥有饱和度爆炸的七彩长发的顾清扬，以及连续发给他十几张能够连连看的照片问哪个版本的发型更好看的段灵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