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然觉得看到了生命的希望。那希望不是活下去的希望,而是复仇的希望,是亲手将那些毁灭她一切的人送进地狱的希望。每当子弹穿透靶心,她就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十环就是一条命,她要在那些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打回来。
那几个地痞流氓正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走。自从烧了欣然家,他们拿到了杨朔总统赏赐的一大笔钱,日子过得愈发得意。为首的那个换了新衣服,皮鞋擦得锃亮,嘴里叼着雪茄,吐出的烟圈在夕阳下慢悠悠地散开。另外两个跟在他身后,高声谈笑着,唾沫横飞,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他们浑然不知,死神已经在不远处的楼顶上架好了枪。
只听得破空一枪,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为首的那个痞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眉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然后那红点迅速扩大,鲜血从弹孔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流下。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轰然摔在地上,雪茄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滚落,在尘土里捻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一个。”欣然趴在对面楼的屋顶上,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她冷冰冰地吐出一个数字,然后利落地拉栓退壳,重新换上子弹。弹壳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满街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乱成一片,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东奔西撞,货摊被撞翻了,苹果滚了一地,有人摔倒了又被踩过,场面已然失控。
枪声接连响起,一声又一声,像是死神敲响的钟声。第二颗子弹从狙击枪的枪膛里旋转着飞出,穿过夕阳下血红的晚霞,精准地钻入了第二个痞子的后脑。他正在拼命奔跑,脚步还没停稳,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扑倒在地,血从他的脑后晕开,在灰白的路面上画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两个。”欣然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数一件毫不相干的东西。她瞄准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痞子。
可这最后一个痞子不跑了。他转过身来,仰起头,看到了楼顶上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看到了枪口后面那个纤细而冰冷的身影。他的兄弟,他从小一起混到大的兄弟,一个眉心中枪,一个后脑中枪,都死在了这条他走了几十年的街上。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恐惧被一股更原始的疯狂所淹没。
“你还我兄弟性命——我杀了你!”他疯了一般地嘶吼着,拔腿就往那栋楼冲去。他的脚步沉重而急促,踏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巨响。他一口气冲上了楼顶,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然后他愣住了,像一尊突然定格的石像。
欣然正站在楼顶的边缘,背对着血红的晚霞。她已经卸下了狙击枪,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把手枪。黑黝黝的枪口正正地对准他的眉心,距离不过三步之遥。她的眼睛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不要啊!”那痞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他涕泪横流,声音里带着哭腔,“求求你放过我!都是杨朔让我们干的!我们也是听命行事啊!求求你!”
欣然冷哼一声,一字一顿地说:“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她扣动了扳机。枪声在空旷的楼顶上炸响,惊起了一群栖息在远处老树上的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在血红的天空中盘旋,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鸣叫。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的门被推开了。所有的学生都抬起头来,然后全都僵在了座位上。
欣然站在门口,一身血污,如同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右手握着手枪,枪口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她背上斜挎着一支步枪,枪身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痕迹。她的衣服上、脸上、手上,到处都是已经凝固的血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发梢也沾着血。她的眼睛空洞而疯狂,在教室里环视了一圈,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不像活人的声音。
“是谁说夜朝不好?是谁说夜凉是狗皇帝?是谁说我们华族是低贱民族?说!你们倒是说啊!”
她的手枪在空中乱指,每一个被她指向的学生都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头趴到桌子底下,哭喊着求饶。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又在一瞬间被无数声尖叫打得粉碎。
欣然疯疯癫癫地笑着,那笑声比哭声还要让人心头发寒:“我不管!你们——你们都在骂夜朝!你们每一个人,都该死!”
她说着,将手枪插回腰间,端起背后的步枪。她的手指扣上了扳机,枪口对准了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那是她朝夕相处的同学,是她一起上过课、一起考过试、一起走过放学路的同龄人。可此刻在她的眼中,他们只是一个个靶子,和那些地痞流氓没有任何区别。
“欣然!不要冲动——”历史老师从走廊那头狂奔而来。他跑得气喘吁吁,眼镜歪在了一边,声音里满是惊恐和恳求,“欣然,你听老师说——”
欣然转过头来,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吐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
“我不管。你们,你们都在骂夜朝。你们,都得死!”
她开动了步枪。枪声像撕碎布匹一样撕碎了教室里的空气,也撕碎了窗外那片绚烂而沉寂的晚霞。学生们尖利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和枪声、和乌鸦的哀鸣交织在一起,在这条窄窄的巷子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国。电视台滚动播放着新闻,社交网络上每一条都是关于校园枪击案的讨论。遇难者名单不断更新,数字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杨朔总统亲自发表了电视讲话,他的面孔占据了全国每一个大大小小的屏幕,声音沉痛而愤怒。他在镜头前举起右拳,一字一句地下令:“对此等穷凶极恶之徒,绝不姑息!即刻下令,全境通缉欣然,捉拿归案后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枪决!”
警察是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找到欣然的。她没有躲,也没有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步枪放在身边,手枪握在手里。警察们一拥而上,将她按倒在地,她的脸被粗糙的水泥地面蹭破了皮,鲜血和灰尘混在一起。她感觉到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那是手铐。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一句话。
媚儿是一路跑着来到武馆的。她的头发跑散了,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推开武馆的门,手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好半天她才缓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陛下——不好了陛下——欣然姑娘,欣然姑娘被警察抓走了——杨朔那个狗东西,要给她判死刑,枪毙!”
武馆里静了一瞬。申鹤正在擦剑,听到这句话,他将手中的剑鞘往桌板上重重一敲,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一晃,茶水溅了出来。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必须营救她!不能让杨朔总统枪毙她!”
夜凉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的脸色冷峻得像一块寒铁,眼睛里有暗流涌动。良久,她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柄擦得雪亮的长刀,刀面上映出她清冷而坚毅的眉眼。
“召集人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这就展开营救行动,把欣然从死牢里救回来。”
当夜,细雨蒙蒙地下着,像千万根细针密密地扎在人的脸上。夜凉、媚儿、风筝、申鹤四个人,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在黑沉沉的街头上疾步而行。他们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雨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死牢建在城郊的一座孤山上,四面高墙,墙头上拉着电网,正门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岗哨。探照灯的光束在雨中来回扫动,将黑暗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那些看守,由我来对付!”申鹤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第一个冲了出去。他双手一合一分,掌心中凝聚起一团真白色的光芒,在黑夜中像一颗小小的月亮。他将那团真气猛地向前一推,真气呼啸着朝那几个站岗的警察轰了过去,带着万钧之力。
那几个警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了。
四条飞爪几乎同时甩出,钢爪精准地扣住了高墙的墙头。四个人握住绳索,身子腾空而起,双脚蹬着墙面,迅速向上攀爬。雨水将绳索打得湿滑,他们的手心都磨出了血,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痛呼。
死牢最深处的角落里,欣然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她的囚服是那种粗糙的灰色麻布,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脚踝上戴着沉重的铁镣,铁环将她的皮肤磨破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落在肩膀上,头低低地垂着,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像一个死灰一般的空洞。她不再流泪了,所有的眼泪都在那个黄昏,在那个血红的晚霞下流干了。
黑暗中,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又一幅画面。像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一幕一幕地在她脑海中流转。
她想起了母亲。母亲有一双巧手,会做各种各样精致的小玩意儿。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母亲用缝纫机嗒嗒嗒地踩了好几天,做好了一件藕粉色的袄裙。袄裙上绣着缠枝莲纹,领口镶了一圈细细的兔毛。母亲笑着将她唤到跟前,仔仔细细地替她穿上袄裙,将她转过来又转过去,眼里满是慈爱和骄傲。“乖女儿,这是我们大夜朝的服饰!女儿穿上去可真漂亮啊!”
她想起了父亲。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有讲到历史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亮起来。那些冬夜里,炉火烧得旺旺的,父亲抱着小小的她,在摇椅上慢慢地摇。摇曳的灯火下,他翻着一本泛黄的古书,为她讲殷尊怎样金戈铁马打天下,讲夜凉怎样在城楼上以身殉国,讲开国皇帝夜胤怎样从一介布衣崛起为一代雄主。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像河底最深处的水流,载着她漂过一段又一段早已逝去的旧时光。
那些灯火,那些声音,那些面容,那些她在无数个日夜里珍藏着的温暖记忆,在巨大的悲痛和疯狂中瞬间崩碎了。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哗啦一声,碎成千万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画面,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死牢的铁门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有人正在开锁。可欣然一动不动,她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等待着黎明的到来——那是她行刑的黎明,也是她终于可以去见父母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