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茶代酒,一饮而尽,然后福了福身,退回自己的座位。
云姑姑坐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
她的面色依然是那种“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平静,但她的内心正在飞速记录:沈氏,沈清霜的姑姑,在陛下面前说“能让清霜高兴的人,臣妇都要敬一杯”,陛下喝了一大口。这件事以后可以讲给苏编修听,她一定——
等等,她为什么什么事都想讲给苏编修听?
自己今天到底吐了多少次槽了。
云姑姑皱了皱眉,把这个奇怪的念头压了下去。
青禾一直在吃东西,嘴里嚼嚼嚼的想:沈家的人都好有意思。老爷会被大哥揭短,大老爷会摔跤,姑太太敢跟陛下说这种话。她以后在宫里,是不是也可以跟云姑姑说“能让姑姑高兴的人,我也要敬一杯”?
她想了想云姑姑那张永远平静的脸,觉得这个目标有点遥远。
沈崇河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了。
“说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咱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过饭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崇山不笑了,沈氏不笑了,沈崇远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沈崇河说的是实话。
上一次沈家全家聚齐,还是沈清霜母亲下葬的时候。
那天的气氛和今天完全不同,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和沉重的沉默。
“老二。”沈崇山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你提这个干什么?”
沈崇河看了大哥一眼,慢悠悠地说:“因为今天是三弟的寿辰,我想说点高兴的。”
他顿了顿。
“娘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二,你最懂事,以后要多看着你大哥和三弟,别让他们把家败了’。我那时候才十五岁,吓得不行,心想我一个文弱书生,怎么看得住两个武将?”
沈崇山“哼”了一声:“你那时候哪里文弱了?你十二岁就敢跟县太爷顶嘴,把人家气得差点掀桌子。”
沈崇河面不改色:“那是为民请命。”
“你请什么命?你就是嘴欠。”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没有反驳。
沈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声说:“娘走的时候,我还没出嫁。她跟我说,‘小妹,你最小,但最像娘。以后你两个哥哥要是闹别扭,你帮着说和说和’。”
她放下茶杯,笑了笑。
“结果这么多年,大哥和三哥没闹过别扭,倒是二哥跟户部的同僚闹了好几次。”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那是政见不同,不是闹别扭。”
“有什么区别?”沈崇山问。
沈崇河想了想,认真地说:“政见不同,是为了公事。闹别扭,是为了私事。我跟户部的王侍郎——”
“行了行了,”沈崇远终于开口了,摆了摆手。
“大好的日子,别说你们户部那些糟心事。”
他端起酒杯,面向所有人,声音洪亮:“来,都端起杯子,咱们沈家人,一起喝一杯。”
沈崇山端起酒杯,沈崇河端起茶杯,沈氏端起茶杯,沈清霜端起酒杯。
沈昭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极烬华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没有举杯。
她是客人,不是沈家人,这杯酒不是敬她的。
但她看着沈崇远的眼睛,那双虎目里有光。
不是战场上的杀伐之光,不是朝堂上的锐利之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冬日炉火一样的光。
那是被家人围绕着的人才有的光。
极烬华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崇远举杯:“敬沈家。”
沈崇山:“敬沈家!”
沈崇河:“敬沈家。”
沈氏:“敬沈家。”
沈清霜看着父亲,看着大伯,看着二叔,看着姑姑,眼眶有些发热。
“敬沈家。”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沈昭举杯,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喝了一口。
所有人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