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山在打鼾,沈崇远在和沈氏说话,沈崇河在喝茶,沈清霜在看着极烬华发呆,极烬华在看着沈清霜发呆,云姑姑在放空,青禾在打盹,林澪一闭着眼。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沈昭无声地退出了正厅,穿过走廊,站在院子里。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冰凉的空气。
夜空很干净,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沈昭仰头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月光在地上投下的斑驳影子,看着廊檐下那串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的风铃。
他忽然很想有一个人。
不是师父,不是同门,不是系统的人,能跟他说一句话。
一句不是任务、不是命令、不是评价、不是试探的话。
一句“你累不累”或者“冷不冷”或者“吃点东西”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他旁边,陪他看一会儿月亮。
但他身边没有人。
正厅里的笑声传出来,隔着几道墙,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股热乎气儿。
沈昭站在月光下,听着那些模糊的笑声,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不知道算笑还是算苦涩的弧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领,重新走回了正厅。
没有人知道他在院子里站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看了多久的月亮。
他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他没有皱眉。
寿宴还在,笑声还在。
沈昭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笑声,一言不发。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抓什么,但他不想松手。
寿宴终于到了尾声。
菜已经上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沈崇山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酒渍还是口水的东西。
沈崇远坐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北疆”“粮草”“陛下”之类的词,但已经没有人能听清了。
沈崇河还算清醒,但脸上也泛着红晕,眼镜歪了都没注意到。
沈氏在一旁扶着他,小声说“二哥,你眼镜歪了”,沈崇河“哦”了一声,扶了扶眼镜,然后继续歪着。
沈清霜叹了口气。
她看着大伯趴在桌上的样子,看着父亲半睡半醒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姑姑。”她转头看向沈氏。
“你先招呼一下陛下她们,我带人把大伯和我爹抬回去。”
沈氏点了点头:“行,你去吧,这里有我。”
沈清霜站起身来,走到沈崇山身边,弯下腰,拍了拍大伯的肩膀:“大伯,大伯,醒醒,回屋睡。”
沈崇山“嗯”了一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嘿嘿”一笑:“清霜啊,你长得真像你娘。”
沈清霜愣了一下。
沈崇山说完这句话,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沈清霜沉默了片刻,然后招呼两个下人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沈崇山。
“小心点,大伯腿不好,别磕着了。”
下人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架着沈崇山往外走。
沈崇山的拐杖被落在椅子旁边,沈清霜弯腰捡起来,跟了上去。
沈崇远比沈崇山好抬一些。
他不是趴着,而是靠在椅子上,像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沈清霜走回来,弯下腰,轻轻摇了摇父亲的肩膀。
“爹,爹,回屋睡。”
沈崇远睁开眼,看着女儿,目光有些涣散,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清霜。”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意。
“你今天……高兴不?”
沈清霜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高兴。”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沈崇远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沈清霜吸了吸鼻子,招呼另外两个下人过来,把父亲架起来。
“慢点走。”她说。
“我爹腰不好。”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架着沈崇远往外走,沈清霜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大伯的拐杖。
走廊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沈清霜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在意,只是看着父亲被架着往前走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她记忆中佝偻了一些,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骑马。
那一年她五岁,父亲把她抱上马背,她吓得哭鼻子,父亲笑着说“哭什么,爹在下面接着你呢”。
后来她摔了很多次,每次都是父亲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土,说“摔得好,骑马哪有不摔的”。
再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北疆,上了战场。
父亲没有再抱过她,没有再拍过她身上的土,没有再说过“摔得好”。
但每次她打完仗回营,父亲都会站在营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着她走近,然后说一句“回来了”。
只有三个字。
但她知道那三个字里装着什么。
沈清霜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