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角中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我在这里。”

几人奋力挪开堵在前方的石块，从残垣中搀起叶莲娜。

“你们看到了那块鳞片吗？”

“鳞片？”

“在它脖颈下方，有块特殊的鳞片，微微有些浮起，颜色也很淡。”林奇直起腰，将匕首紧握在手心，“我想，那是它的魔力枢纽。”

布里嘉背起叶莲娜：“小心腿。”

几人顺着小道狂奔，试图离开炎龙的视野范围。

“砰——”

又一座尖塔倒塌，径直横挡在几人面前。

叶莲娜尖叫：“走左边！”

“轻点，”布里嘉平静地说，“你快把我勒死了。”

叶莲娜毫无歉意地和他道歉。

几人狂奔着，在龙的注视下，穿梭在已尽数沦为废墟和火海的古老城镇间。龙不急不慢地靠近，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完全不担心几人能顺利离开。

又是猝不及防的一尾。

“嘭——”

几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拍飞。纵使有佐琳的魔法护盾，纵使只是被尾尖掠起的气流带过，林奇依旧感到难以形容的震荡感和疼痛。

林奇狼狈地爬了起来，浑身都是火辣辣的痛。内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掌紧攥着使劲摇晃。她咬着牙去扶身侧的佐琳，她的情况更为严重，或许是因为魔力的过度消耗，佐琳竟伏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佐琳！”

地面灰黑，血液落在其中显得格外鲜红，刺得林奇眼睛痛而涩，她手脚发冷，心中膨胀出近乎绝望的情感——别说见到希斯尔了，她现在唯一念头的就是……活下来。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都显得如此孱弱无力。

魔物没有怜悯心。

不给人伤心或喘息的机会。

它喉泛金光，胸腔中溢出沸腾般的声音，像是终于打算结束这场游戏。

——龙又要吐息了！

林奇脸色惨白，她咬牙，拖着佐琳，移向附近一处断裂石墙。

“林奇，快跑！”

布里嘉背着已陷入昏迷的叶莲娜，穿过残垣冲到林奇身侧，提起重伤的佐琳。

林奇从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样近，滚滚热浪舔舐着后背，四周是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刺激到有些不真实。

被龙焰逼进一处狭小通道后，几人几乎血液倒流——前方是一处死路，四面石墙高耸，几乎没入穹顶。仅在地面有一个狭窄至极，仅供一人通行的活板门。

林奇迅速扑向活板门，伸手解上方叮啷作响的金属扣链。

“林奇，”布里嘉，“你先下去！”

金属扣链粗缠作一团，极其难解。

林奇额角渗满细汗。

她拒绝：“佐琳先下去！”

佐琳坐在一旁，声音虚弱而不满：“我又不是死了。”

没有人搭理她。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烈。布里嘉放下叶莲娜，双手握住林奇肩膀，强迫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他的神色依旧冷静：“林奇，你必须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们都能复活，但是你不能。”

林奇微微睁大双眼。

——布里嘉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复活魔法并不是时刻都能生效，林奇眼眶发涩，如果有人丧生在龙焰中，生还几率几乎为零。

佐琳不悦：“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还是没人理她。

气得佐琳直直闭上眼。

布里嘉提剑，毫不犹豫地转身，爬上自己所能到达的最高点。

他要拖住炎龙的脚步。

哪怕只能争取短短几秒。

烟石缭绕间，银剑“哐当”一声脱手，布里嘉所在的地方彻底崩塌，他整个人也被甩飞，砸在不远处的石柱。

林奇终于解开金属锁链——

“快！”

“我们得活着，”佐琳脸色惨白，低声拒绝，“一起。”

她虚弱至极，微微喘着气，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却似是下定决心般毫不犹豫地念响一串传送魔法。

迷宫中的传送魔法。

充满未知和不确定。

一遍，两遍。等林奇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刹那间，白光涌动，叶莲娜、不远处的布里嘉身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消失在原地。而随着魔力的彻底耗尽，佐琳重重摔伏在地上。林奇终于解开金属扣链，将她接在怀里：“你怎么样！”

“林奇？”佐琳却像突然惊醒，她奋力地睁眼，惊惧到几乎失声，“你为什么没有被送出去？这不对，”她的话带上一些哭腔，“咒语，我的咒语……”

“没事，”林奇打开活板门，“没关系。”

“不，有关系。”

佐琳的呼吸微弱至极，整张脸都被血迹和黑灰浸透。她吐出一口血，疲惫地闭上眼，却再也没力气吐出任何一个字。

灼人热浪逼近，空气中的焦燃味越来越呛人。

龙的身影出现在拐角。

世界在崩塌，热浪、碎石几乎要将人烫化。在这种时刻，林奇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她用尽浑身力气，拖起佐琳，两人一起藏进地面上的活板门。

火光热烫，碎石崩裂。

两人的周围是冰冷潮湿的土壁，她双手死死搂着佐琳毛茸茸的脑袋，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面上，炎龙沉重的踏步声、吐息声透过木板，每一下都撞击在林奇的心脏。

她不断祈祷着龙能走远，祈祷着龙最好是再也别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她觉得已经过去一整个世纪。

外面终于彻底安静。

“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佐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靠在林奇怀里，小声说，“我想把你们都送出去。”

“我知道。”

林奇很清楚原因，或许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坦诚地说：“佐琳，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

林奇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从戒指中取出水袋，喂佐琳喝了些水，又帮她把脸擦干净。随后小声念起治愈魔法——佐琳教她的基础治愈魔法。在过去的时间，她每隔几天就会教林奇一个咒语。等林奇熟练了，再教下一个。

“保存魔力，”佐琳轻轻抓住她的手，“别念了。”

林奇双眼湿热，固执地小声念着。

“其实这样很好，我们没有被龙焰融化，”她费力地从戒指中取出自己那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魔法书，“你能用的咒语我都标出来了。等以后我送你本新的。”

“你原路返回的时候要小心。”佐琳虚弱地出主意，“可以雇一支队伍护送你回地面。”

林奇沉默着掉眼泪。

走到这里是这样不容易。

她不甘心。

思考及此，林奇忽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她孤身一人，事情已经不能再糟了，无论如何，她都要继续前进。

佐琳睁大双眼：“叶莲娜说死掉的时候会很冷。”

“好奇怪，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好高兴啊，”她又说，“平时总是你们在照顾我。”

林奇不顾血渍和灰，亲昵地贴贴她的脸颊：“你最勇敢啦。”

佐琳笑了笑，又担忧起布里嘉和叶莲娜。

传送魔法的终点必须是施咒者曾亲自抵达过的某地，且有空间限制。她满怀恐惧地想，两人或许会被扔到前几层的魔物聚集地。

佐琳剧烈咳嗽起来。

林奇迅速伸出一只手，将头顶的薄木板稍稍推开，露出一道细缝。刹那间，带着丝余热的新鲜空气流涌进来。

担心完所有人后，佐琳终于开始担心自己。

“尸体回收人会找到我吗？”

林奇毫不犹豫：“会。”

无论如何，她都会将佐琳送到复活所。

由于魔力的大量透支，怀中的身体很快便停止呼吸。林奇吻了吻她的额头，将佐琳满是污痕的护耳扶正，打了个端正漂亮的结。

她轻手轻脚地将头顶的门板彻底推开。

四周只剩绝望的灰黑色调，石壁上到处是暗沉焦痂。在一片残垣碎石间，林奇看见一件小小的，流淌着圣洁银光的物件——布里嘉的十字架。

她将其小心地收进空间戒指，又拍了拍身上的灰，费力地将佐琳拖回地面。

往日轻巧的躯体，此刻沉得令人心生绝望。

林奇双眼干涩。

她爬上远处一处塔楼的残垣，眺望这座古城。此刻正值日落，余晖将整座废墟镀上金色的暖晕，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林奇远远看见了炎龙，它并未彻底走远，而是低垂着脑袋，温顺趴伏在一道修长人影的面前。

林奇的心脏疯了般狂跳起来。

她忍不住爬得更高，想看得更确清楚。但很快，林奇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那人不像是希斯尔。

原作中的希斯尔似乎并不长这样。

但除了他，迷宫中还有谁能够命令炎龙？

塔楼很高，高到林奇能看见刚踏进城镇的冒险者。值得庆幸的是，不远处就有一支尸体回收人的队伍。他们身着灰漆色斗篷，在城镇中搜寻着完整的尸体。

可惜此刻，整座城镇犹如一座被毁得四分五裂的尸骸。他们真的能顺利走到这里吗？

林奇感到一阵难言的焦虑。

就在她打算上前带路时，脚下的地形悄然开始变化。林奇脸色一白，迅速跪趴下，尽力维持身体平衡。大地震荡着，城镇的街道、石壁重新变得沉寂而古朴，一切焕然如新。

幸运的是——

回收人所在之地和这处死路间，竟重新变化出一条笔直的大道。

林奇屏息看着。

终于，尸体回收人的队伍顺着道路发现了佐琳，她立刻跳下去，开始说明情况。在确定佐琳的死因是魔力消耗过度后，回收人冷酷地拒绝了林奇跟往复活所的请求并将佐琳带走。林奇腿一软，总算松了口气，她再次爬上塔楼，注意力重新回到炎龙和那道身影身上。

她想要更近一点。

无论那人是谁。

那道身影的身侧凭空浮现一道传送门。纯洁无瑕的白色光晕将他模糊得虚幻异常。

林奇呼吸一滞，她毫不犹豫地跳下塔楼，穿行在宽广街道中，往传送门所在的位置疯跑。道路异常通畅，林奇不由得开始感谢这次地形变幻。

随着逐渐靠近，四周充沛的魔力不断流转、震荡。

那道身影和龙也步入传送门，消失不见。

狂乱的魔力流毫不留情地撕扯着林奇的头发、衣角，仿佛带着撕裂灵魂的力量，她的胸腔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空洞的疼痛，连带着心跳声也变得无比清脆。

就在传送门即将消失的前一秒——

林奇伸手触碰到了门框。

刹那间，刺目的白光将她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