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特罗洛普去世了。梅成了地精一族的新任族长，忙着主持地精迁徙和特罗洛普的葬礼。

收到消息时，林奇和希斯尔刚从岛上返回迷宫。

她担忧地望向希斯尔。

林奇太清楚特罗洛普对希斯尔的意义。他是唯一的伙伴，是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会为他求情，带来干净食物和水的人。

“我想到过这一天。”希斯尔的神色异常冷静，轻柔地吻了吻她，“别担心我。”

“你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地牢吗？”

“是。特罗洛普原本在采石场。他被带进王宫，进行一些石质墙体的修缮工作，后来被关进了地牢。”希斯尔似乎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形容词，“他那时……很活泼。”

林奇：“活泼？”

“有宾客时，他们会故意让我们出来服侍。上菜、演奏之类的。”希斯尔回忆道，“特罗洛普会将碎石粉末洒在酒里，在烤鸡肚子中塞上石块。我偶尔会在水果上咬上一口，并将咬过的那面朝下摆放。”

“从厨房到宴厅那段路，我们总是走得很慢。”

这些都是希斯尔自学古代魔法之前的事，翼狮对此一无所知。它聚精会神地听着，比当事人还紧张：“天呐！被抓到你俩就死定了！”

希斯尔：“从没被发现过。”

“那群贵族猪真笨。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偷藏些食物呢？”翼狮开怀畅想起来，“比如……一整只的熏乳猪。”

希斯尔神色复杂地看它一眼。

“没发现，是因为他们吃不完，”他平静地说，“剩下的食物大多都被捐出去了。”

为彰显善心，贵族们将食物施舍给穷人，捐给修道院。他们热衷“慈善”，却又如此粗暴地对待“异族”。他们既需要异族的臣服，彰显地位权势，又如此厌恶异族所展现出的与众不同的部分。比如：希斯尔的耳朵。

“不过，”希斯尔轻笑一下，“确实是一群贵族猪。”

林奇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她的爱人如此强大、心性坚毅。她无法不为他感到骄傲。

翼狮紧紧挤在林奇身边。

她忍不住将它抱了起来：“怎么了？”

这两天，翼狮的精神好了些。

刚见面时，它蓬头垢面，毛发潦草得吓人，翅膀也有气无力地歪着，看起来像是刚流浪了一圈回来，一见林奇，眼泪就啪嗒啪嗒直掉。希斯尔说，翼狮每天在地上爬来爬去地吵着要找她，还偷偷朝他吐口水。

林奇摸了摸翼狮的脑袋：“你想说什么？”

翼狮忸怩道：“我想吃熏乳猪了。”

林奇：“……”

希斯尔：“……”

两人赶往地精部落。

梅依旧是强壮、极具朝气的，她的脸颊似乎褪去了一点外露的天真，眉目间能看出特罗洛普的影子。脚下踩着双短皮靴，长发被拢成粗长的辫子。

梅和林奇用力拥抱了一下。

她讲起部落大概的规划，报了几个地名：“迁徙路线是祖父生前派人探查好的，会绕过人类城镇和瘴气林地，不会有问题。”

希斯尔淡淡道：“知道了。”

梅从外套领口的夹层中，取出属于地精部落的那颗传送石——这是一颗品质中等的白色晶石，看起来就像随手拿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林奇温声道：“迷宫消失，传送石也会失效。你留着做个纪念吧。我们很快也会搬出去。”

她看向希斯尔，征求他的意见。

希斯尔神色柔和地点点头。

梅忽然觉得，无论林奇说什么，他都只会说好。

她看向希斯尔。此前，梅一直不大敢直视他，但此刻，内心惧意奇迹般褪去大半。或许是肩上的重担，又或许是她意识到，就像祖父所说的那般，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灵。

普通的、会因爱步入俗世的精灵。

梅微微一笑：“好。”

她与两人挥手告别，心底泛起奇异的宁静。梅不禁再次回想起得知迷宫失控那天，祖父欣喜的模样。他笑着，瞳孔中是神采奕奕的光，就像实现了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再无任何遗憾。

*

迷宫的失控越来越严重。

像一颗从根部开始，急速腐烂的植物。八层住所外的结界也不断发生着变化，偶尔消失，偶尔混沌扭曲，地底的风总从裂缝直直灌进来。

冒险者大多都已撤离，但迷宫仍存在活动迹象，一些不要命的淘金者和亡命之徒还未离开。为保证他们安全离开，希斯尔不得不分出大部分魔力维持原状，控制魔物，逼迫他们返回地面。

新家暂定在岛上。

这里远离迷宫入口，距岛里腓镇不算远，又足够安静。庭院外不再是虚无结界，而是明亮的蓝色大海。八层的一草一木，和林奇有关的、因她的到来而苏醒的一切——亲手种下的植物，踩过的砖石，都被完完整整带出迷宫。

搬离迷宫的第二天，林奇前往霍尔的餐厅。当她出现时，霍尔正背对着大门，在和艾利说些什么。

艾利率先看见了林奇。

“奶酪还够用半个月，”霍尔认真交代，“可以早点打烊，有人问的话就说我去葡萄酒庄园，至于招牌菜……艾利，你在听吗？”

艾利诚实回答：“没在听。”

霍尔头疼道：“这次我慢点说，你一定要记下来。”

艾利睁大双眼，“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扯霍尔衣袖：“霍尔，我觉得你不用再说了，你快看看那是谁！”

霍尔看向门外，“噌”地站了起来。

门外的人唇角挂着淡淡的笑，看起来似乎瘦了些，精神却很好。她披着件利落的深蓝色短斗篷，腰封上有秘银系扣和丝带。裙摆嵌着简约、精细的花纹。阳光下，肌肤薄得像快透出骨骼，发顶和眼眸漾出宛如蜜糖的光泽。

林奇身边跟着只金色小猫。

它似乎也瘦了些。看见霍尔后，小猫从裙摆后探出脑袋，双眼亮晶晶地和她打招呼：“嘿，霍尔，真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