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慎却比之前醒得都早。
许是先前被天罗散勾出幻象的缘故,他自那日后总是做梦,梦到的全是回不去的故人。以至于每次醒来,都像又失去一遍。
他侧过身,极深地叹了口气,将脸埋进微凉的枕褥里。
忽然有点羡慕谢予。
羡慕他从前什么都没有,不必沉溺于过去的镜花水月,羡慕他能轻描淡写地谈及那些事,羡慕他能……
总之不像自己这般。
可若真能轻易放下过往,那他拼命活下来,又是为了什么?
喉咙泛起痒意,他轻咳了两声。
不多时,外面传来叩门声。
“醒了?”
他撑身坐起,披上外袍,抬手随意绾上长发,确认周身妥帖后才应了声。等谢予推门而入时,他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点羡慕的情绪从未出现过。
“今日怎醒得这么早?”
谢予进来时手上端着碗热粥,他将粥碗放在案上,顺势朝言慎看过来。
谢家本有专门的下人照料宾客的饮食起居,但因先前在门口闹得那出,就只能委屈假扮侍从的大将军亲力亲为。
不过自从上次在锦宁楼整治谢予失败后,言慎就不敢让他再近身伺候了,只让他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
言慎和他的视线撞上又避开,最终望向碗中升起的袅袅白汽,转了个话题:“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谢予察觉到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异样,消失得很快,来不及捕捉。
“夜里就已经让韩嵩他们动手了,透给了知州的人。”
言慎心中明了,只透给知州便够了,如果知州和安抚使当真同气连枝,这消息不出一晚,便会递进安抚使司。
忽然又听谢予问道:“言大人看起来没睡好?”
言慎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说:
“你想多了。”
骗谁呢,谢予心想。
但他没戳破。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算是发现了,这人先前还质问他有事瞒着,其实他自己比谁都喜欢藏着掖着,什么事都不肯说。
谢予总感觉那挺直如松的身形后好像藏着别的东西,就像他曾经在西北见过的某些亮起爪牙,强撑气势的小动物,明明已被看出底细,仍严严实实地藏好心思,不肯露出半分软肋。
真的让人很想伸手戳一戳,看看这层强硬的壳子下,到底藏的是什么。
眼看天即将大亮,花会即将开始,谢予没在琐事上多耽搁时间,他道:“我见那刘通判最近鬼鬼祟祟的,不知会有什么动作,用不用派几个人盯着?”
谢家厨子手艺不错,粥里切了几片嫩笋丝,虽然清香扑鼻,但言慎实在没什么胃口,端起来又放回案上。
“他跳不了多高,你不如用你的人,去做你要做的事。”
“哦?”谢予意外地挑了下眉,似笑非笑,“言大人这都能猜到?”
言慎:“那帮伪装入城的亲卫,想必不止是为了接应?”
“若非我主动询问,你本就不欲与我坦白落云涧的事,难道不是要自己动手?”
谢予没有否认,知道言慎既然已把话挑明,就表明他心里有数,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因此也不再多说。
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那碗未动的粥,随口说道:“记得趁热喝。”
门扉再次合拢。
言慎凝视着那缕逐渐变淡的热气,久久未动。
算算时辰,花会也快开始了。
每年的天罗花会都设在揽芳阁。
此阁地处庄子的中央,足有三层高,飞檐翘角,四面开窗。站在最顶层,能将整个庄子一览无余,也能欣赏到后山的那片随风起伏的紫色花田。
清晨初启,此处已宾客云集,阁外围着虎目圆睁的家丁护卫,个个挎刀佩剑,目光巡视四周,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一楼大厅内人头攒动,正中央的高台用不透光的蚕丝帷幕遮挡着,隐约能看到奇形怪状的用具,还有几道颤动的轮廓。
有初次前来的人好奇道:“今日是什么章程?那台上是何物?”
“啧,还没开始呢急什么?待会你不就知道了……”有常客瞥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回道。
谢硺在议论声中走进来,放眼望去,便看到那抹熟悉身影独坐二楼窗前,正端起茶盏向外望去,身边倒是没了那个碍眼的侍从。
他抬手压下满堂喧闹,正准备宣布花会开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尖锐的声音: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