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南城的街巷间穿行,苏榆坐在沈不言身后,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马鞍。她没骑过马,更没在夜里骑过快马,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沈不言的马术极好,在窄巷间穿行如履平地。身后的十几骑保持着无声的队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掉队,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被夜风吞没了大半,从远处几乎听不见。
苏榆在心里估算着距离。从监察司到南城永昌票号,骑马比走路快得多,但要绕开主街——赵仲和可能在主街上安插了眼线。沈不言选的这条路,穿的都是小巷,有些窄到只容一匹马通过,两旁的高墙上爬满了藤蔓,在月色下像一张张巨大的网。
他们在离永昌票号三条街的地方下了马。
沈不言把缰绳扔给身后的灰衣侍卫,对苏榆说:“从现在开始,你走我前面。带路,但别出声。”
苏榆点了点头,走在前面。
夜已深,南城主街上的铺子大多打烊了,只有几间酒楼还亮着灯,传出隐隐约约的丝竹声和笑闹声。永昌票号所在的这一段尤其安静,街两边的铺面都黑洞洞的,只有票号门楣上方的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两团昏黄的光。
苏榆没有走主街,她带着沈不言绕到了后巷的入口。
死胡同。
月光照不进这条窄巷,两边的高墙把天空裁成了一条窄窄的深蓝色带子。苏榆摸黑往前走,手指擦过粗糙的墙壁,数着自己走过的步数。三十步,左转,再二十步——
她停下来了。
那间民宅就在她右手边。门板上的灰还在,门环上的铜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新铜锁挂在门上,锁着。
苏榆回过头,沈不言就跟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两步。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她朝那扇门指了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就是这里。”
沈不言没有看那扇门。他在看地面。
苏榆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门槛前面的地上,有几道浅浅的拖痕。不是脚步踩出来的,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了门里,重物在地上摩擦留下的痕迹。
新鲜的痕迹。泥土还是湿的,被翻出来的新鲜泥土。
沈不言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那些拖痕上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来,朝身后的黑暗中做了一个手势。
苏榆没看到那个手势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空气中多了一种紧绷的东西,像弓弦被缓缓拉满。身后的黑暗里传来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十几个人无声地散开,把整条巷子的两头都堵死了。
沈不言走到门前,看了那把铜锁一眼,从腰间抽出一把极细的匕首,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锁开了。没有声音。
他把锁取下来,轻轻放在地上,推门。
门没有发出吱呀声——门轴被上过油了,推起来丝滑得像水。
沈不言闪身进去。苏榆跟在后面。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要大。从外面看只是一间普通的民宅,但里面的院子被拓宽过,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没有杂草,没有杂物,干净得不像是三年没人住的房子。
院子的正中间,有一块青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不是光线造成的色差,是那些砖被人撬起来过,又重新铺回去,但没能严丝合缝地嵌回原来的位置。
沈不言走到那块区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砖缝。
他抬起头,看了苏榆一眼,无声地说了一个字:“下。”
苏榆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地窖的入口就在这下面。
沈不言站起来,朝身后跟进来的两个灰衣侍卫点了点头。那两个人走上前,各自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刃的撬刀,插入砖缝,同时用力。
四块青砖被无声地撬了起来。
砖下面不是土,是一块木板。木板很厚,边缘包着铁皮,上面有一个铁环。
沈不言抓住铁环,缓缓地、无声地将木板掀了起来。
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混合着泥土和铁锈味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扑在苏榆脸上。她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股气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秘密,像是恐惧,像是被埋藏了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东西。
地窖的入口是一个方形的洞,黑洞洞的,看不到底。一道窄窄的石阶沿着洞壁向下延伸,石阶很陡,几乎垂直。
沈不言拿过一盏遮光的油灯,揭开灯罩一角,让一线光漏出来,照在石阶上。
然后他第一个下去了。
苏榆跟在后面,手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她踩空了一次,差点摔下去,被身后的灰衣侍卫一把拽住。
一共二十三级台阶。
苏榆默默数着。二十三级,大约一丈多深。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没有锁,虚掩着。沈不言推开门,油灯的光涌进去,照亮了门后的空间。
苏榆从沈不言身后探出头,看清了里面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紧。
地窖不大,大约两间屋子大小。四壁是用青砖砌的,地面铺着防潮的石灰,角落里堆着几只大木箱,箱子上没有标记,但每只箱子都用铁箍加固过。
地窖的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案。桌案上铺着厚厚的油布,油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账册。
不是一本。是几十本。
苏榆走向那张桌案,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面。封面上没有字,但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她看懂了账上的内容。
是因为这本账的记账方式——是复式记账。
借方、贷方、科目、摘要、金额——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格式规范得像是从现代会计教科书上抄下来的。
苏榆的手开始发抖。
她用复式记账法重建回春堂账目的时候,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过原理。陈鹤亭看不懂,青禾听不懂,所有见过她记账方式的人都把它当成一种“妖术”。
但赵仲和——永昌票号的掌柜——用的也是复式记账。
这不是巧合。
苏榆猛地抬起头,看向沈不言。
沈不言正站在墙边,手里拿着油灯,照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东西。
那是一幅地图。
不是普通的舆图。图上标注的不是山川河流和城池,而是一条条线路——从京城出发,通往全国各地,每一条线路上都标注着地名和数字。
苏榆走过去,凑近了看。
地图的最上方,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永安元年至永安六年,各分号银两调拨总录。”
苏榆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
这不是一本秘密账册。这是一个完整的、历时六年的、覆盖永昌票号全国各分号的秘密账务体系。
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每一条资金流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全部记录在这几十本账册里。
而始作俑者,是永昌票号南城分号的掌柜——赵仲和。
苏榆转身,迅速翻看桌上的账册。她看得很快,但不是乱翻——她的目光在每一页的关键数字上停留,在脑子里快速比对、交叉验证。
永安三年八月十一日,太医院汇款三十万两,转入编号账“丙三柒”。
永安三年八月十五日,“丙三柒”账户分拆为三笔:十五万两转入荣王府账房,十万两转入江南某商号,五万两留存待处理。
永安四年三月廿一日,五万两从荣王府账房转出,汇入回春堂周德茂名下。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封口费。”
苏榆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她继续往后翻。
永安四年五月,户部“水利工程”款项六十万两,以“采购建材”名义转入永昌票号,经同样路径,四十万两转入荣王府,二十万两分流至三个中间账户。
永安五年七月,太常寺“祭典筹备”款项四十五万两——不是户部,是太常寺。连负责皇家祭祀的衙门也被渗透了。
永安六年正月,工部“河道修缮”款项八十万两。
一笔一笔,一年一年。从永安元年到永安六年,涉及户部、太常寺、工部、太医院四个衙门,累计金额——苏榆快速加了一下——超过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大梁朝一年的财政收入,据说不到两千万两。
苏榆的手彻底不抖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之后,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超然的冷静。这是她在四大做审计时练出来的本能——越是大案要案,越是不能慌。慌了就看不清数字,看不清数字就找不到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沈不言。
“沈大人,这些账册记录了永安元年到今年,永昌票号经手的所有非法资金流向。涉及户部、太常寺、工部、太医院四个衙门,累计金额至少三百万两。最终去向——”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声音压得很低,“大部分都流向了荣王府。”
沈不言站在油灯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被阴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像一柄出鞘的刀,在等最后一个命令。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石灰地面上细微的回响。
然后,从地窖入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灰衣侍卫的脚步。灰衣侍卫的脚步是无声的。
这个脚步声是从地面上传来的,沉重、杂乱、带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兵器的声响。
沈不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苏榆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有人来了。很多人。
而且他们不是来帮忙的。
沈不言转身,对身边的灰衣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侍卫点头,无声地拔出了刀,闪身到地窖入口的石阶下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