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那边也早就撑不下去了,曾经那些安慰她的话语,就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说起她和那位笔友之间的缘分,实在是一个意外的开始。
她当时的本意,是想给许久未曾见面的阿婆报个平安,告诉她一切安好,不用为自己担心,她现在毕业了拿到了一份很好的offer,也参加了很有意义的工作。
在军总工作,同事和病人都很尊重她,她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只不过因为医院的事情太过繁忙,恐怕过年不能回家了,让阿婆好好和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闺女生活,她很好。
可是没想到这封信等了许久,郑惊鹤都没有收到回信,她知道阿婆只识字但是不太会写,于是也没有多想,就安心地进行治疗。
身体所遭受的重创,让她的身体很难受到自我控制,时常高张的肌张力,时而混沌的意识。
头发也因为某种治疗脱落,本来就消瘦的面容更加清瘦,有几次大学室友来看她的时候,虽然总是欢声笑语,但是她都有注意到他们强颜欢笑后通红的眼眶。
曾经一起去前线的战友回来,也曾探望过她,在她出事以后,那些事情也已经收尾得差不多。
而国际上的伤亡也在逐渐减少,当初和她前往同一个片区的无国界救援队也都顺利回家了。
大家都没事,对郑惊鹤是最宽慰的。
她安抚好她们,目送她们离开以后,一直没有回信的自己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是很老式的信封。
她拆开信封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既期待阿婆对她的关心,又害怕她的关心,可没想到打开后的信并不是熟悉歪歪扭扭的画画,而是陌生却漂亮的毛笔字迹。
是一封很认真的回信,字迹工整而干净。
[很抱歉收到了这封原不属于我的信,并冒昧打开。但看完姑娘的信,在下认为姑娘是个极厉害的人,相信你的阿婆也会为你而骄傲。
但姑娘,我想报平安归报平安,你也要以你自己的身体为重。你太虚弱了,下笔的力道有刻意的用力,希望这不会冒犯到你,]到这里的时候,回信的人明显停顿了一下,留下了一点墨迹,最后连成后面的文字,也是牵起两人联系的起始。
[不知道姑娘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姑娘不介意,或许可以说与在下听,有时候适当的发泄能让自己更好受一些。]
郑惊鹤当时看着那封信发了很久的呆,她并没有回信,也并没有再给阿婆写任何的信,因为阿婆走失又找回来的女儿给她打电话,让她别再骚扰他们一家了,他们好不容易团聚,不想让她这个被捡回去的外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尤其还是一个身患绝症,好似随时需要钱的外人。
其实她没告诉她们的是,她那时的医药费不需要操心,她的一切费用都有相应的组织承担。
那些原本经常来看她的室友也因为生活和工作的原因越来越少见,偶尔见面都是打视频,但郑惊鹤不希望自己越发糟糕的情况影响到她们,索性联系越来越淡。
到最后和她最熟悉的人反而是那次意外收到她信的人。
没错,或许是一个人实在是太无聊了,郑惊鹤一次无意间再看见那封信的时候,突然动了想要回信的冲动。
她胡乱写了些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的话,原本以为不会有回应,可没想到第二天对面的人就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每一句话都回应了下来,甚至还能看出她当时的焦虑和痛苦。
就这样,她和她那位笔友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她在他面前可以不用伪装,可以说自己想说的任何话,即使那些话是废话,对方也会认真地试图去理解,从来不会敷衍。
有时候郑惊鹤甚至觉得对面的人似乎有些话唠,从他字里行间她看出他总是喜欢为他人考虑,甚至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她总是会担心他把自己给压垮,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明显能够感觉到信的对面,他正面临着他无法解决的问题,却仍然在给她的信中粉饰太平,让她照顾好自己。
郑惊鹤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一个人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总会有所预知,或许是这些日子带给她的勇气,也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她终于写下了那句话。
[我们见一面,好吗?]
她知道他看到以后绝对会回信,她也期待着能见他一面,见见那个在她印象中永远温和谦逊的人,见见她如今唯一的挚友。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不仅见到了他,还知晓了为何他温和的笔迹下是无法掩饰的悲伤。
他,是一个被妖魔化的圣人,是被献祭的牺牲品。
而她之所以能够见到他,也是他临死之际收到信是所迸发的强烈欲望。
他们当了笔友这么久了,总是该见一面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