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那边。”沈承泽压低声音,“那个穿月白锦袍的,是礼部尚书家的次子秦煜,也是皇后娘娘的外甥。皇后一直有意将昭华公主指婚给他,只是陛下迟迟未点头。”
沈承宁望去,秦煜模样与蔡综大相径庭。秦家祖父虽是武将,自秦煜父亲这一代便弃武从文,他受其影响,生得温文儒雅,身材修长,正端坐在那里,不多言语,神色平和,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沈承宁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那晚蔡从安为蔡综求恩赐,是为了针对秦煜,而非我?”
“也不尽然。”沈承泽撇了撇嘴,提起蔡从安便一脸不齿,“那个老狐狸,向来盘算得周全,能铺的路,定会给自己铺遍。既能让儿子在公主面前露脸,又能制衡沈家,何乐而不为?”
沈承宁戍边时虽有来自汴京的线报,但还是多有不熟悉,决定不再多言,审时度势。
辰时初,内侍引着众臣入紫宸殿,加恩礼将行。沈承宁身着绯色朝服,依品阶立于第二排中间,恰在太子楚景珩斜后侧。对面一排首位,正是沂亲王楚宗祁——这是她回京后首次得见此人,不免多留了几分留意。早在泾原路戍边时,便听闻这位亲王表面和善宽厚,实则心思深沉,蔡从安在朝堂上屡次参奏沈家,背后多有他暗中撺掇。
楚宗祁身侧并立着首相李惟中,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模样,目光平视前方,不露半分情绪。其余重臣亦垂手肃立,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积雪坠落的轻响。
辰正时分,景阳钟鸣彻宫闱,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临——”
楚炎身着赭黄常服升御座,太后、皇后随后入东侧锦座落座。殿内众人躬身行半叉手礼,齐声呼道:“陛下圣安,太后、皇后万安!”
“平身。”楚炎抬手,声线沉肃,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今日的主角昭华公主楚清辞,正候在偏殿东廊。她身着褕翟衣,七翟凤冠缀满珠翠,垂珠随呼吸轻晃。楚清辞生得周正利落,面皮莹润白皙,眉峰微挑却不显柔腻,眼眸亮堂澄澈,看人时眸光清明,垂目时便敛了神色,添了几分端庄。鼻梁挺直,唇形秀气,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无半分娇柔之态,一身翟衣衬得她端方中透着爽利,尽显天家嫡女的明朗风骨。
她指尖微微攥着衣摆,心底难免有些紧张——她是姐妹中第一个受此加恩的。婢女采薇瞧出她的不安,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臂:“公主。”
“无事。”楚清辞调整着呼吸,轻声问,“殿内人都到齐了?”
采薇踱步至殿门口望了望:“应是齐了,众人正在跪拜陛下,想来稍后便要宣公主进殿了。”
话音刚落,殿内便传来楚炎的声音:“今日为昭华公主加恩进封,宣公主入殿接旨。”
内侍出来传旨,引着楚清辞缓步入殿,行至礼毡南向位,面北而立。她目光下意识扫过在场众人,看到楚景珩时,他投来一记安定的眼神,可楚清辞的目光却未多停留,反而被太子身后的一道身影吸引。那人长的清秀,绯色朝服衬得身姿端直,还未等她细看,便被内侍引至殿前。
殿内静绝,太常卿出列,至宣旨案前躬身取旨,展卷高声宣读,制词朗然回荡殿宇:
“嘉平二十五年戌月,皇帝制曰:昭华公主,皇后所生,嫡脉天枝,性资敏淑,孝谨端良。侍奉太后有晨昏之恭,敦睦宗室无娣姒之隙,淑范昭彰,宜膺恩典。今特加邑号曰「昭华长公主」,增食邑一千户,锡之册文,以彰天家隆恩。尔其祗承休命,永守礼度,钦哉!”
宣旨毕,太常卿持圣旨、册文,缓步至楚清辞身前,略躬身呈递。楚清辞屈膝行二拜礼,双手过顶恭接,交予身侧宫女捧持,叩首起身,复行叉手礼,垂目朗声奏:“儿臣昭华,恭领圣旨,谢陛下隆恩。儿臣定谨守礼度,敦睦宗室,不负天恩圣训。”
言罢,她侧身转向东侧锦座,再行半跪拜礼:“谢太后、皇后慈恩。”
“平身吧。”太后抬手,语带温煦,“既受恩典,更当勉力。”
楚炎环视殿内,抬手示意:“公主加恩,乃宗室盛事,诸臣同贺。”
众人躬身行叉手大礼,齐声贺道:“恭贺陛下,贺昭华长公主加恩!圣恩广被,宗室安康!”
待众人平身,内侍省都知高声唱喏,声震殿檐:“昭华长公主加恩礼成——!”
礼落,楚炎笑道:“礼成设宴,今日兼贺公主生辰,诸臣入席,共庆此喜。”
楚清辞随后被内侍引至偏殿内隔室,褪去沉重的褕翟衣与凤冠。
“奴婢恭贺长公主殿下!”采薇语气中难掩激动。
楚清辞嘴角微扬,思绪却仍停留在殿内那道身影上。换好常服后,她踱步至偏殿门口,沉吟片刻,问道:“采薇,方才你可有留意,站在太子殿下身后那人是谁?”
采薇认真回忆了一番,加恩礼上皆是熟悉的宗室亲眷与重臣,那人的确是头一次见,以往宫宴也未曾有过印象:“奴婢也未曾见过,稍后着人去问便是。”
紫宸殿内,太常卿与宗正寺官属即刻撤去宣旨案与礼器,内侍们抬着花梨木宴桌鱼贯入殿,按制排布——御座前设独案,东侧宗室席按尊卑列桌,西侧宰执席分设靖川郡王、宰相、枢密使独案,皆南向对御座。内隔室亦按制设宴,太后、皇后居主位,宗室王妃、高阶命妇分席而坐,与前殿外男宴厅以雕花梨木屏风、回廊相隔,仅留内侍传膳通道,男女分席,恪守礼制,无丝毫交集。
“殿下,奴婢问清楚了。”不多时,采薇俯身至楚清辞面前,低声道,“那小郎君是靖川郡王之子沈承宁,戍边多年,近日方才回京。”
“沈承宁。”楚清辞暗自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只觉耳熟得很,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可惜今日男女分席,怕是难见上一面了。”采薇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又笑道,“不过奴婢刚才远远瞧了一眼,沈家公子生得英挺端正,的确是极好的模样。”
楚清辞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只是目光偶尔会掠过屏风那头,似在探寻什么,又似只是无意一瞥。
辰正三刻,内侍高声唱喏:“开宴——!”
膳夫们捧着食盒入殿,鹿肉脯、蟹酿橙、莲花鸭、酥蜜食等珍馐依次奉至各案,金樽玉盏列于案前。内廷教坊乐工奏起《寿仙曲》雅乐,乐声轻扬婉转,不歌不舞,合乎公宴端肃之制。
楚炎执盏,率先赐酒:“今日双喜临门,诸臣共饮此杯。”
众人起身接酒,躬身谢恩后浅饮一口,归盏于案,复又落座。前殿外男宴厅,言谈多围绕边防政务、宗室礼制;内隔室女眷席间,太后、皇后向昭华长公主赐下加恩赏与生辰礼——金镶玉摆件、御织云锦、御笔书画,宫女一一奉至公主案前,楚清辞皆躬身谢恩。
酒过三爵,内侍承帝旨,至前殿高声传:“今日恰逢昭华长公主生辰,诸臣可附贺。”
沈家父子、李惟中、韩奇等众人再度起身,行叉手大礼,齐声贺道:“恭贺昭华长公主千秋圣寿,福寿绵长!”
贺声穿透屏风,传至内隔室。楚清辞隔屏躬身敛衽,轻声谢恩:“蒙诸臣厚贺,谨谢恩典。”
她侧耳听着屏风那头的动静,隐约能辨出几道熟悉的声线,却独独想不出沈承宁的模样该是何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