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终于慢慢退去,像潮水一样留下一身冷汗。林知雨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指尖都在颤抖。她摸索着找到药瓶,倒出两片,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起来。她抹了把脸,拿过手机。是闺蜜沈薇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摊牌了吗?”
林知雨打字,手指还在抖:“嗯。三个月冷静期。”
沈薇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他同意了?”沈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干脆利落。
“同意了。但有条件,这三个月要维持表面婚姻。”
“呵,男人。”沈薇冷笑,“那你的病呢?告诉他了吗?”
“没有。”
“知雨……”
“薇薇,”林知雨打断她,声音沙哑,“我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活在他同情的目光里。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沈薇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重又沉:“我明白。但你也不能一个人扛着。医生怎么说?手术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成功率百分之二十八。”林知雨轻声说,“薇薇,如果是你,你会赌吗?”
“我会。”沈薇毫不犹豫,“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赌。知雨,你还这么年轻,你还有……”
“我还有多少时间?”林知雨笑了,那笑声很苦,“一年?也许更短。薇薇,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耗在手术、化疗、痛苦和等待上。我想……我想好好地活,哪怕只有几个月。”
沈薇没有说话。林知雨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知道闺蜜在哭。沈薇是律师,是那种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怼到哑口无言的狠角色,但每次提到她的病,都会偷偷抹眼泪。
“那陆时安呢?”沈薇终于问,“如果……如果手术成功了呢?你有没有想过,也许……”
“没有也许。”林知雨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薇薇,我和他之间,从来就没有也许。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都心知肚明。现在,我只是想在我还能选择的时候,给自己一个体面的结局。”
“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林知雨握着手机,愣住了。
爱吗?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陆时安,那个把婚姻当成交易项目的陆时安,那个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女人的陆时安?
她想起很多个瞬间。他熬夜工作后,在沙发上睡着的侧脸。他在宴会上,不动声色为她挡酒的手。他偶尔看向她时,眼中转瞬即逝的困惑,像是在看一个难解的谜题。
也许有过心动。在那些假装恩爱的瞬间,在那些他无意中流露温柔的刹那。但心动不是爱,至少,不足以支撑一场婚姻,更不足以让她在生命的最后,还要卑微地祈求同情。
“不重要了。”她最终说,“薇薇,不重要了。”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在哭泣。
林知雨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散开。她看见陆时安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小径上,没有打伞,就那样走进雨里。
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雨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似乎不在意,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空。
林知雨看着他,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的某个雨夜。那天她因为一个项目失利,躲在书房里哭。他不知怎么知道了,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是走进书房,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商业场上的得失很正常。”他当时说,语气平淡,“重要的是学到什么。”
她没有接那杯牛奶,只是哭得更凶。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知雨,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想来,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知雨”,不是“陆太太”,而是“林知雨”,连名带姓,像在称呼一个商业对手。
那晚之后,她再也没在他面前哭过。
楼下的陆时安忽然动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映亮了他的脸。林知雨看见他对着手机说了些什么,表情是罕见的……温柔。
她的心沉了下去。
是苏晚吧。一定是。
她转身离开窗边,不再看。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书、常吃的药,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她的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就装下了。
最后,她从床头柜的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小东西:婚礼上他给她戴上的戒指(她只在公开场合戴),一张两人唯一的合照(婚礼上媒体拍的),还有一本日记。
她翻开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去拿了检查报告。医生说我还有一年。也好,一年后,一切都结束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放进箱子最底层。
三个月。九十天。
她会履行承诺,陪他演完这场戏。然后,她会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安静地、有尊严地,走完最后的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陆时安发来的消息:“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张姨请假了,我可以做。”
林知雨看着那条消息,心脏的位置又传来一阵钝痛。但这次,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那疼痛里。
她打字回复:“不用了,我约了人。”
发送。
然后关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陆时安站在花园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回复,雨水顺着屏幕滑落,模糊了那几个字。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客房的方向。窗户还亮着灯,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淋湿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苏晚站在机场的安检口,回头看他。
“时安,”她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对不起,但我没有选择。”
那时他说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转身,消失在人海里。
现在,林知雨也要走了。用另一种方式,但结果是一样的。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雨水带来的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下雨了,记得带伞。你总是忘记。”
陆时安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转身走回屋里。
雨还在下,下得缠绵,下得哀伤,像是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干净,又像是在为谁哭泣。
而在这雨夜里,两个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都清醒地知道——
有些雨,一旦开始下,就再也停不了了。
有些人,一旦要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