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雨声与药瓶
傍晚六点,雨又下起来了。
林知雨靠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细密的纹路。花园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像一个个漂浮的、温暖的梦。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她胸腔里缓慢而不规律的心跳。
从医院回来已经三天。这三天,陆时安几乎寸步不离。早晨为她准备早餐,中午陪她吃药,晚上坐在她身边,看她处理工作邮件。很安静,很克制,但存在感很强。强到她无法忽视,无法假装他不存在。
就像现在。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事。那种目光,很轻,但很重,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可以照顾自己”,想说“别把我看成一个病人”。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陆时安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任何拒绝都会是一种伤害。对他,也是对她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薇发来的消息:“按时吃药了吗?”
林知雨打字回复:“嗯,刚吃过。”
“陆时安呢?他在家吗?”
“在。”
“那就好。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告诉他,别硬撑。还有,下周的复查,我陪你去。”
“好。”
放下手机,林知雨继续看着窗外。雨下得很急,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双手在急切地拍打。她想,也许这场雨永远都不会停了。就像她的病,永远都不会好了。
“累了就休息会儿。”陆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温柔。
“不累。”林知雨说,没有回头,“只是……想看雨。”
陆时安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也看向窗外。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场雨,但心里想着不同的事。很安静,只有雨声在空气中流淌。
“你以前,”陆时安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也喜欢看雨。”
林知雨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注意过。”陆时安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每次下雨,你都会站在窗边,看很久。有时是书房,有时是卧室,有时是这里。看得很专注,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知雨的心缩了一下。她从未想过,陆时安会注意这些。她以为,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合作伙伴,一个需要维持的表面妻子,一个……交易对象。
“雨很干净。”她说,转回头,继续看雨,“能洗掉很多东西。灰尘,污垢,还有……记忆。”
“你想洗掉什么记忆?”陆时安问,转头看她。
林知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好的记忆。疼痛的记忆。还有……后悔的记忆。”
“你后悔什么?”
“后悔很多事。”林知雨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后悔没有好好珍惜时间,后悔……没有在你还需要我的时候,学会怎么去爱你。”
陆时安的心揪紧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不,该后悔的是我。”他说,声音很哑,“是我没有早点发现,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你,是我……没有在你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林知雨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瘦,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他的手很大,很暖,紧紧包裹着她的,像在保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陆时安,”她轻声说,“我们说好的,不后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只看现在,只看这三个月。好吗?”
“好。”陆时安说,握紧她的手,“只看现在,只看这三个月。”
雨还在下,下得很急。花园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晃动,像快要熄灭的烛火。林知雨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那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冻僵了四肢百骸。
“我想坐会儿。”她说,声音有些虚。
陆时安立刻扶住她,将她扶到沙发边坐下。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林知雨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等待那阵熟悉的眩晕过去。
“不舒服?”陆时安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没有,只是有点累。”林知雨说,没有睁眼。
陆时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向厨房。几分钟后,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还有她的药瓶。
“该吃药了。”他说,声音很轻。
林知雨睁开眼,看着他手中的药瓶。白色的塑料瓶,很普通,但里面装着她活下去的希望,也装着她走向死亡的倒计时。很矛盾,很残酷,但很真实。
她接过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吞下。苦涩在舌尖蔓延,她闭上眼,等待药效发作。陆时安坐在她身边,手轻轻放在她背上,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很温暖,很温柔,温柔到她几乎要哭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存在的气息。很真实,很踏实,踏实到她几乎要相信,这一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但不会。她知道,不会。因为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一下,一下,提醒着她,时间不多了。因为药效在发挥作用,疼痛在退去,但疲惫在增加。因为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但不可阻挡。
“陆时安。”她轻声说,没有睁眼。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走了,你会怎么样?”
陆时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紧,很紧,紧得几乎要弄疼她。但林知雨不觉得疼,只觉得……安心。因为至少这一刻,他还在这里,还在她身边。
“我不会让你走的。”陆时安说,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花多少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让你走。”
“可是如果……”
“没有如果。”陆时安打断她,声音很重,重得几乎不像他,“林知雨,没有如果。你会好起来,会活下去,会……陪我一辈子。这是承诺,不是愿望。我会让它变成现实,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