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桑闻言静立在漫天黄叶里,默了一阵才说:“我不会!”
不会死还是不会死在乌桑手里?他没说清。
青槐自失地一笑,只柔声说:“乌桑,为了性命,这世上的事没有戒不掉的。”她柔柔的目光落在乌桑脸上:“朱离你该戒了。”
乌桑没接话,往前走了许久,才道:“断离碑到了。”
苍霞山上的人无论交情深浅,送别都只送到这里。
青黑的石碑就里在这条山间小径的尽头,上一次送乌桑下山也是这样,她赠他防身的蚕丝软甲,这个年轻而骄傲的人冷着脸仰着头说他不要。
这次的好处是他总算收了蚕丝软甲。
青槐看了一眼那历经深久岁月的石碑:“昭州路远,且山匪众多,他们也干杀人收钱的买卖,四十天的时间只够你一个来回,领主的意思,想必你也清楚,对吧?”
这轻声软语和青槐软热的身子就贴在近前,乌桑的脸色却冷的却像一块坚冰:“你很啰嗦!”
“哦?是么?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把你从断离殿上拖回来的时候,你抓着我的手腕一直叫着‘少侠’!我生怕少说一句话,你就会去送死!”
断离殿上的事乌桑只记得前半段,后半段全都模糊了。那时他以为必死无疑,醒来时却先看见青槐的脸,原来是瘫在青槐屋里的地上,他竟然还活着!
“少侠”?他真会在那个时候念着朱离么?他几乎不信自己是那么……情深不负的人!
他明明,经得起离别,经得起生死,也能舍得下朱离!
什么又叫舍得下朱离?朱离是朱离,他都不敢奢香拥有,何言舍下!
也或者,这不过是青槐说来堵他的话。
他不想细想,这事也容不得他细想,他也不再理会青槐,沿着下山的道路一径走了。
昭州路远,前路崎岖,活命最重要。
乌桑一路风尘仆仆,霜风扑面,却越走越慢,连马儿都挪不开步子似的。
七天过去了,才过了两个州府,他还恨不得昼夜都赶路,这路竟然这样漫长这样孤寂,秋月浩荡也像利刀一样能穿人肠腑!
他警觉时已勒转了马头。
四十天,他抽出十天来,往返徐州一趟,也还能赶得及吧。
他要去看一眼朱离,不过看一眼罢了,那没什么了不起,看过他就走了!
马儿也似解人心意一般,载着他一路风驰电挚般往南走,秋风掠过鬓边,刮得两颊生疼,却很快就到徐州了,他换下的第四匹马,在城门外口吐白沫,倒地而亡。
乌桑在徐州城边繁杂的街道上随意找了家旅馆住了,在大堂叫了饭,一壶浊酒,两盘小菜,才坐下便听人声嗡嗡,说什么彩礼丰盛体面之事,他听了一耳朵,听不明白似的,又坐着听了许久。
原来是说朱家少爷抬到黎阳林家的彩礼,打头的人都出了徐州城了,后面的彩礼却还没抬出朱家的大门。
推杯换盏之间人们感叹:“光彩礼就这般,迎亲那日还不定怎样呢!”
“我也是听说,要从朱家大门往外铺上红绸布,直铺到徐州城外十里之外呢!”
“哎哟,红绸布,可够我们这些人做多少身衣裳,穿多少年了!”
“朱家还在乎这个?他家可就一个儿子,往后整个儿朱家还不是那位少爷的!这位未过门的少奶奶可有福了!”
“人家是官家小姐呢!”
有人立时笑了:“官家小姐怎么了?还能和银子有仇?”
“据说朱家当日要舍善粥,徐州四门都有舍粥点,那朱家一条街上的人家,更是每家送上一斤肉呢!”
小二恰来添酒,要走时却被乌桑捉住了手臂:“哪个……朱家?”他似乎有些不明白。
小二看眼前的人像看傻子一样,眼前的人脸上的神色确实也像傻子一样麻木而淡漠。
但不知为何,小二又觉得眼前这个人的麻木里还藏着些别的很多东西,让他的哂笑卡在喉咙里笑不出来,说话时扯着脸上僵硬的肌肉:“客官不是南五省地界上的人吧,这朱家还能是哪个朱家呀,就是咱徐州陈酒街的朱家呀,他家少爷朱存之,就要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