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她最终道,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果然瞒不过医术高超的医者。那便劳烦你与我同去新随,帮我解毒了。”
莲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躲闪。
他头一次恨着自己夜间的目力。
若此时是白日,他大可以摘下乐锦相赠的水晶片,自欺欺人地做个半瞎,只听言语。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看清她的瞬间。
山风的那点寒意似乎也稀碎地渗入了莲的骨髓,吹透了他的身子。
“……好。”莲看着她沉静的眼,终究不忍辜负她隐瞒的好意。
那根稻草是虚幻,他心知肚明,也只能继续攥紧,向不存在的彼岸徒劳攀爬。
一直在眼眶的那滴泪终于落下,乐锦犹豫几瞬,做出迄今为止最出格的事情。
女子的拇指带着薄薄的剑茧,抚上那泫然眼眸下的血痣,只留一行残存的水痕。
【你怎么又决定把他带上了?还骗他你是中了毒,这不是让人白忙活嘛。】系统看着乐锦忽而加快一瞬的心跳数据,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了。
乐锦没有回答它,只是垂眸看着莲止不住颤抖的手,最终仰起头。
夜风呼啸,许是要落雨,今夜无月。
“月色也赏了,回去歇息吧。”她对莲说。
言罢,她不敢再看莲的眼,率先转身向来路走去。
她并不认为莲真的没把出她的情况。
莲自己或许不知道,他眼里的绝望与后怕如何浓厚,让乐锦到嘴边的否认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终仍是给了一个解毒的虚幻可能,哪怕两个人对于真相都洞若观火。
那样沉重的痛苦,好似他曾经历过一样的事情,知晓后续的一切发展与结局。
但按莲所说,直到与她相遇前,他应当一直在族中生活。
她想了片刻,历经千百小世界,所谓前世今生的事见过不少,最终归结为与他那所寻之人有关。
但乐锦并非此方世界之人,也未曾与任何人有什么深刻的情感联结,自知绝不可能是那“命定之人”。
那滴泪已干,指尖的潮湿却似乎一直缠绕着她,乐锦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大概是愧意吧。她想,若是一开始便拒绝得决绝,莲也不至于始终觉得她就是所寻之人。
【姑山与世隔绝,终究找不到他真正所寻之人。带他去新随,或许便遇到那个命定之人了呢,也正好放他离开。】她最终如此回答系统。
石丑夫初醒,如今要带上莲,乐锦便决定等石头领再恢复几天,彻底无需莲守着再出发。
莲似乎真的相信了她中毒的说辞,收拾了情绪,每日除了顾着石丑夫那边,便穿梭在姑山各峰间摸索着解毒或延缓的方子。
二人都未将此事告诉冯家兄妹,只说了莲要同去新随的事情,冯安以为老师是要带一些名贵药材走,出山后另有用处。
如此过了几日,莲去照常给石丑夫把脉,乐锦恰在聚落中,也想看看这重要配角的恢复情况,跟着一同过去。
石丑夫目前只能进些米汤,每天都有人为按着莲吩咐的时间与分量给他送来。
乐锦与莲甫一进门,便听见今日负责照看的那人正感慨:“原来石头领是新随人!我姑母便嫁去了那边……”
乐锦脚步一顿,这么巧?
莲也转头看来,二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瞬。
石丑夫招呼道:“二位神使别来无恙。”
那人忙起身让了位置,向莲汇报了石丑夫用饭的情况,便拿着碗出去忙了。
莲指尖按上石丑夫的腕:“石头领一日比一日精神了。”
石丑夫嘻笑着直说是神使医术高超,莲谦和地弯了弯唇,状似闲聊:“方才听说石头领是从新随来的,那边水陆发达,应是也有大世家的,竟都未施粥放粮赈济吗?”
“神使有所不知,就是那大世家害得我们四处流离!”石丑夫的笑意顿时成了愤慨,毫不怀疑地打开话匣,“新随如今最为繁盛的是施家,他们如今能如此作威作福,全靠着对乌弥摇尾乞怜,吃我长丰子民的血肉!”
他言语间毫不掩饰对施家的鄙夷:“那施家家主本是个不值一提的人物,敛阳王不拘一格降人才,肯重用他,他却背弃了长丰,对着外族人卑躬屈膝,以至于长丰子民被视作贱民,乌弥人可随意杀戮也不为罪!门外哀鸿遍野,这施定世竟还有脸关上府门歌舞升平!如今科举已停,敛阳子弟想出头的,无一不得专攻那些琴艺讨他欢心!”
乐锦抓住重点:“这施家主爱乐曲?”
“是啊,此人发达后,标榜自己素爱古乐雅乐,嫌那些伶人乐伎庸俗,只要听清流之乐。前来投奔的幕僚,但凡奏乐极佳的人,哪怕胸无学识门第极差,也会被好好养在府上以礼相待。”
他唾了一口,“殊不知那些乌弥人打进来之后烧了多少古谱!虚伪至极!”
乐锦站直了身子,低头看去,莲也正望来,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惊喜。
平日礼貌疏离的人难得情绪有些外露,几乎将“我是有用的”五个大字写在面上。
这大概是他这几日里眉眼最舒缓的时候,染上了几分真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