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独自跟上去时,心里没有半分逞强的念头。
他清楚此举不甚妥当,但蛇已出洞,这条线索如果此时放弃,接下来未必还有这样好的机会。
沈砚自知自己这副身子不堪大用,翻墙越瓦那一套是学不来的,只能借着檐影墙根,远远缀在罗秉文身后。只要人还在视线里,他便不必着急。
京师坊市相连,巷道密如蛛网,跟得太近,容易露了行迹;隔开一段距离,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罗秉文每到路口,脚步总会慢上半拍。遇见酒旗灯影、挑担小贩,或车马行人挡路,他也会借着侧身避让,趁势扫一眼四周。
他一路停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一处汤面摊前。他买了碗清汤面,放下铜钱,却连筷子都没动,转身便走。
第二次,是在一户挂白灯笼的人家门前。他停步俯身,像是要掸去裤脚泥污,可握着食盒柄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松。
第三回,他停在窄巷深处一座小小的土地祠前。祠前香灰未冷,像是刚有人来过;罗秉文立在那儿,久久没有挪步。
沈砚在巷口对面的铺檐下停住,佯作避风,借着两卷草帘遮掩,从缝隙里往外看。
罗秉文在土地祠前弯腰拜了一拜。直起身的刹那,右手借着衣袖遮掩顺势往香炉边一探。夜色太深,沈砚没看清他究竟是放了什么还是拿了什么。只一眨眼,罗秉文的右手便已缩回袖中。他重新提起食盒,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沈砚思量片刻,没有轻举妄动。
此人既能用正门作幌子调开盯梢的人,便未必只在那一处留了后手。香炉里未必藏了东西。那一手或许是虚晃一枪,专门做给后来人看的;也或许是一枚饵,只等暗中跟来的人自露马脚。
罗秉文很快离开小祠,继续向南。
城南街巷逼仄,灯火稀疏。坊门虽已落锁,却仍有细碎声息。破屋檐下有人抱着炭炉打盹,半掩的院门里传来劈柴声,墙根堆着鱼筐、草席和碎瓦。腥气混着没散尽的灶烟,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到了这里,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响。穷人扎堆的地方,兵丁懒得往里走,寻常百姓也不愿多看。罗秉文却是熟门熟路,脚下一拐,身影便没入深巷之中。
又穿过两条巷子后,他停在了一处废宅前。
那宅子败落已久,门楼塌了一角,半扇门板悬在门框上,墙头枯藤盘错如鬼爪。门前无灯,院中无声。若不是亲眼看见罗秉文推门进去,任谁也不会想到里头还会有人。
沈砚没有贸然近前,先隔着一段距离观察了片刻。
废宅外空空荡荡,既不见看门人,也没有暗哨踪迹。可沈砚不敢因此大意。老手设局,绝不会把人摆在明面上——屋里、邻墙、街角,处处都可能有眼睛。
沈砚避开正门,从侧面绕过去,围着废宅转了一圈。
废宅后墙比前门更破。一处墙砖已经塌了,露出半人宽的缺口。墙根下积雪凌乱,新旧脚印层层交叠,近日不止一人从这里进出过。
沈砚蹲下观察片刻,没有往缺口里钻。
杂乱鞋印里大约能辨出四种:罗秉文的窄底布鞋、皂靴、薄底快靴,还有一串细而浅的绣鞋印。
他想起昨夜赵宅那枚细窄鞋印,心下有了几分计较。
他沿墙摸到西侧——那里有一株枯树,枝干斜探过墙头,正好可以借力。只是树皮冻得又硬又脆,指尖一扣便直往下掉屑,几乎借不上力。沈砚爬到半途,左肋冷不防一抽,额角旧伤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他停在枝杈间,闭了闭眼,缓过那阵眩晕。
周礼若在,见了他这副样子,骂不骂他两说,脸色只怕是好看不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砚低低吐出一口白气,借着枯枝翻上了墙头。
院中比院外更静。
前院荒草被雪压倒,井口上压着半块木板。正房没点灯,偏东一间厢房却从窗缝里漏出一线微光。那光像是被人拿黑布遮了,光线露出的地方低而窄,若非沈砚此刻伏在墙头,几乎注意不到。
沈砚没有下地。地上积雪未消,稍一落脚便会留痕。
他沿墙头挪到厢房侧面,借塌了半边的廊顶落脚,随即伏在冰冷瓦面上。瓦上结霜,寒意透衣入骨。他不敢乱动,只压低呼吸,侧耳听屋中动静。
起初听不清。
屋里人说话极轻,又隔了一层,声音传到檐上时,只剩断续不清的低语。沈砚听了半晌,待心跳渐渐平复,才勉强分辨出几道嗓音。
罗秉文的嗓音最好认。白日里那副温吞谨慎的腔调,被他刻意压低后,竟透出几分冷意:“北镇抚司已经摸到右堂了。”
另一个男人道:“赵怀安不该留到昨夜。”
那声音偏细,听着年岁不大,语气却沉稳,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飞扬,反倒透出一股阴冷。
罗秉文道:“他原本可以不死。但凡他没碰过那张图,没写过那封信,或者没翻过先生手稿,便不会走到这一步。”
屋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是个女人的声音。
“罗先生说话,还是这样会替死人开脱。赵怀安可不是因为这些才死的——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倒忽然想起自己还有良心。良心这种东西,平日里不见踪影,偏到要命的时候冒出来,怪得了谁。”
沈砚眼神一动。
那声音不娇不媚,甚至有些漫不经心。若昨夜赵宅的来客里真有女子,此人多半就在其中。
罗秉文不置可否,只问:“顾慎那边如何?”
年轻男人道:“他不知道内情,只当兵部积弊深重,才想借火器图录弹劾。”
女人道:“顾慎这种人,好用,也难用。好用在他真把自己当清流,遇上这样的事,自然肯冲在前头,可他不好用也是在这里。让他往东,他非要先问东边是不是合礼法;让他参人,他倒能参得义正词严,只是未必肯照我们铺好的路走。”
又有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听着年岁不轻:“顾慎不能动。他若死了,言官必会咬住兵部不放。赵怀安已经死了,若再折一个兵科给事中,北镇抚司查下去,就不会只停在右堂了。”
罗秉文道:“周礼已经在查了。”
屋中一时无声。
沈砚伏在瓦上,指尖不由扣紧了瓦缝。
他们知道周礼,这不奇怪——周礼的父亲、梁小旗,乃至那桩火器旧案,本就彼此牵连。如今赵怀安一死,周礼接手,暗处的人自会有所警觉。
可他们提起周礼时,反应太平静了。
女人笑道:“周家的人,向来难缠。当年若不是先把他父亲调开,右堂那点事情,未必能压到今日。”
年长男人道:“所以这一次不能让他接着查。”
罗秉文问:“杀?”
“杀周礼?”女人像听见什么可笑的事,“你是嫌北镇抚司不够热闹,还是嫌皇帝忘了锦衣卫还能咬人?周礼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他得活着,还得查错。”
年轻男人道:“那名新来的小旗呢?”
沈砚眼皮微微一跳。
屋中安静片刻,罗秉文道:“沈砚,沈家庶子,入司不过两日,便随周礼查到了赵宅。此人不对。”
女人道:“哪里不对?”
罗秉文道:“眼睛。他看人、看物,都不像刚入锦衣卫的新人。他问话时,没先追赵怀安的死因,反倒问到梁小旗身上。问得不深,却正卡在关节上。我那时差点以为,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年轻男人冷笑一声:“知道又如何?一个才入司两日的小旗,能翻出什么风浪?”
罗秉文道:“轻敌误事。赵怀安也是这么死的。他以为自己只要把信送出去,便能保住先生旧稿。”
“先生?”女人像是觉得可笑,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一个死了十年的工部小吏,倒叫你们念念不忘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