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在咀嚼这无边无际的寒冷。
商队最末尾,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骡车,车夫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被风雪吹得干裂的下巴。
傍晚时分,风雪愈发大了,官道旁出现了一处简陋的驿站。
驿站的旗幡在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上面积着厚厚的白霜。
骡车在驿站外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魏渊走了下来。
他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处仔细缝补过,看着就像个落魄的书生或是管事。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左眼下那颗极淡的泪痣,在晦暗的暮色里几乎看不真切。
他走进驿站,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水、汗味和柴火烟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都是些满面风霜的行商,正大声地划着拳,抱怨着这鬼天气。
“掌柜的,一间通铺,最里头的。”魏渊的声音温吞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再要一壶热水,一碟馒头。”
驿站掌柜正靠在柜台后打着盹,闻声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普通,连个像样的包袱都没有,神情便又多了几分懒散。
他随手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油腻的木制号牌,扔了过来,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魏渊也不在意,接过号牌,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热水和馒头很快送了上来,馒头是隔夜的,又冷又硬。
他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仔细地掰开,用热水泡软了再咽下去,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同桌的几个行商还在高谈阔论,唾沫横飞地讲着京城的奇闻轶事,说到司礼监那个权倾朝野的魏太监告老还乡时,更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与畏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魏渊听着,眼帘低垂,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馒头,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融进了这嘈杂而鲜活的凡俗背景里。
不多时,那个叫墨九的车夫将骡车拴好,从外面抱了一大捆干草进来,径直走向后院的马厩。
他身形高大,步履沉稳,看着就像个再老实不过的车把式。
只有魏渊在眼角余光中瞥见,墨九高大的身影经过驿站门槛时,那只提着干草、戴着粗布手套的手,指尖看似无意地在门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木结上,用一种特定的节奏,极快地按了一下。
一个时辰后,夜色彻底笼罩了这片荒野。
亥时初刻,通铺里鼾声四起,混杂着磨牙和梦呓,空气浑浊不堪。
魏渊合衣躺在最角落的铺上,面对着墙壁,呼吸平稳,像是早已沉沉睡去。
然而在他宽大的袖袍之下,手指却在缓慢而有节奏地捻动着一颗紫檀珠子。
那是他离京前,用备下的新珠子亲手串成的,不多不少,正好十八粒,粒粒大小匀称,触手温润。
驿站外,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鬼哭。
在这风声的掩护下,几道极轻的、几乎与落雪融为一体的踩雪声,正悄然向驿站靠近。
不止一人。
魏渊捻动珠子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
“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尖针刺破湿润牛皮纸的声音,从通铺靠外的窗户传来。
紧接着,一股极淡的、带着一丝诡异甜腥气的烟雾,顺着窗纸上的小孔,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是迷烟。
魏渊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闻到的只是寻常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