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子时后奇迹般地停了,或者说,只是暂时倦了。
驿站门口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在檐下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深浅不定的影子,像是谁遗落的一声叹息。
墨九跳下车辕,动作轻盈无声,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暗影,确认没有埋伏的呼吸声,这才转身,恭敬地为魏渊掀开车帘。
魏渊从车厢里缓步而出,身上那件普通的青布棉袍在夜色里几乎要与周遭的暗淡融为一体。
他没有戴斗笠,任由几片未来得及落地的雪沫子沾上发鬓,化作冰凉的水汽。
他抬头看了一眼驿站那块被风雪侵蚀得字迹模糊的牌匾——“长亭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墨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雪地吹过的风,“过了此驿,再行三十里便是通州卫,我们可以在那里换马,连夜出关。”
“不急。”魏渊的声音很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进去,要一间上房。”
驿站的门虚掩着,魏渊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劣酒、汗臭和柴火烟味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东倒西歪地睡着几个行脚商,鼾声此起彼伏。
柜台后,一个睡眼惺忪的掌柜被开门带进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不耐烦地抬起头。
“住店?没上房了,就剩一间柴房……”他嘟囔着,话未说完,一枚成色十足的银锭子被轻轻放在了柜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那点银光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掌柜的瞌睡虫瞬间跑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哎哟,客官,您瞧我这眼神。有,有!后院最清净的上房,刚换了干净的被褥,我这就给您领路。”
“再备一桶热水,一套笔墨纸砚,送到房里。”魏渊补充道,又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数出一钱放在柜上,“这是赏你的。”
“得嘞!”掌柜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手脚麻利地收了银钱,亲自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那殷勤的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上房确实清净,推开窗,能看到后院一角光秃秃的梅树,枝丫上挂满了积雪,像一幅寂寥的水墨画。
掌柜的送来热水和文房四宝后,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先生,您这是……”墨九关好门闩,眼中满是疑惑。
以魏渊的谨慎,绝不会在身份不明的驿站里多做停留,更不会留下任何笔迹。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总要给鱼留出闻到腥味的时间和线索。”魏渊解下外袍,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走到桌前坐下。
他先是用热水净了手,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始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旋转,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墨九不再多问,只是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在了门后,将自己的呼吸与存在感都降到了最低。
魏渊提笔蘸墨,在粗糙的草纸上落下了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端正有力,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
信的抬头是“三弟亲启”,内容平淡无奇,全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问河北老家的田亩今年收成如何,嘱咐侄儿的课业不可荒废,又提及族中某位长辈的风湿在冬日里是否又加重了,絮絮叨叨,像极了一个离家已久、心系故里的游子。
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家书,字里行间却寻不到半分属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狠戾与权谋,只有温吞的、属于一个姓魏的普通人的烟火气。
写完后,他将信纸吹干,仔细地沿中线折好,却没有立即将其封入信封。
他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瓷瓶,拔开木塞,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指尖。
那粉末细如尘埃,无色无味。
他用指腹捻起少许,极其轻柔地、均匀地洒在了信纸的折痕内侧。
做完这一切,他将信随手搁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用一方石镇纸压住一角,仿佛是写完后忘了收拾。
随后,他又另取一张巴掌大的信笺,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张药方:防风三钱,羌活二钱,细辛一钱,川芎一钱半……皆是些驱寒解表的寻常药材,是任何一个郎中都能开出的方子。
他将药方放在信的旁边,这才仿佛完成了所有任务,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而卧。
“明日辰时出发。”他闭上眼,对门边的墨九吩咐道。
“是。”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魏渊便带着墨九结账离开了。
骡车驶出驿站时,新的雪又开始飘落,很快便将他们留下的车辙印覆盖得一干二净。
掌柜的打着哈欠去收拾房间,一推门,便看到了桌上那封被镇纸压着的信和旁边的药方。
他拿起信,认得抬头“三弟”二字,心想大约是客人走得匆忙,遗落了。
他又拿起那药方,上面的字他倒认得几个,都是些治风寒的普通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