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利落干脆,力气也明显比寻常农家汉子要大一些,但又巧妙地将那份超出常人的力量,消融在每一次转身、每一次递桶的急促动作中,不显得半分突兀。
他低着头,脸上沾着井水与汗水,看起来与周围那些焦急救火的村民一般无二。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冰冷的探针,在混乱的人群与摇曳的火光中,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被映得明明灭灭的脸。
他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人群中,有那么三四个陌生的面孔。
他们同样提着水桶,喊着“救火”,动作却远比神情要敷衍。
他们的眼神游离,并不真正关注火势,反而像受惊的野狗,不断地、警惕地瞟向魏家宅院的方向,以及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自己。
其中一个身材精干、眼神阴鸷的汉子,引起了萧执的重点关注。
那汉子颧骨高耸,下颌留着一撮短须,看身形步法,分明是练家子。
他假装忙乱,却总是在人群的外围移动,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萧执。
终于,那汉子像是找到了机会。
在一次混乱的交错中,他端着一盆水,从萧执身侧猛地挤了过来,嘴里喊着:“让让!让让!”身体却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用手肘狠狠撞向萧执的肋下。
那一下,带着淬了毒的暗劲,绝非无心之失。
电光火石间,萧执的身体本能地就要绷紧反击,但他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冲动。
他顺着那股力道,夸张地踉跄了一步,手中的木桶“哐当”一声落地,水泼了大半。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露出极度痛苦又强自隐忍的表情,一手按住被撞的肋部,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在突如其来的暴力面前不堪一击。
那汉子,韩七,他盯着萧执苍白的脸看了两息,似乎在判断这虚弱是真是假。
最终,他大概是觉得一个毛头小子不可能在他这淬了军中毒砂的肘击下安然无恙,便不再停留,低声咒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混入更混乱的人群中去了。
萧执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深吸了几口气,又重新提起水桶,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背也微微佝偻着,仿佛那一下已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火,终于在蔓延到主屋之前被扑灭了。
整个柴房已经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和水汽蒸腾的白烟。
王婆瘫坐在泥地里,惊魂未定,拉着闻讯赶来的魏渊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天杀的!真是天杀的啊!我老婆子晚上睡觉前,明明亲手把灶膛里的火星都用水浇灭了……好端端的柴房,怎么会自己烧起来!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我啊!”
魏渊蹲下身,轻轻拍着她抖个不停的后背,用一种沉稳而令人心安的语调安慰着:“王大娘,莫慌,莫慌。许是哪个角落的火星没灭干净,又被风吹着了。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是万幸。柴房烧了,明日我叫墨九和阿丑来,帮您重新搭一个。”
他的话语温和,眼神却越过王婆的头顶,与不远处正用袖子擦拭脸上烟灰的萧执,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嘈杂与混乱都仿佛褪去。
萧执的脸上沾着黑色的烟灰,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在火光与月色下淬炼过的眸子,却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魏渊读懂了。
他对着那双眼睛,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确认,也是一个回答。
随即,他迅速移开目光,仿佛那一眼的交汇从未发生,继续低头安抚着泣不成声的王婆。
救火的人群见火已扑灭,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劫后余生的寂静。
夜色,重新夺回了它的主权,将这小小的村庄再次包裹进深沉的黑暗里。
魏渊站起身,对还站在原地的萧执道:“公子,今夜辛苦你了,也受了惊。快回去歇着吧。”
萧执擦了擦手上的泥,应了一声“是,老丈也早些安歇”,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各自转身,走回那座在夜色中静默如巨兽的院落,各自回房,关上了门。
这一夜,看似意外的一场大火,像一块投入静水湖面的巨石,将所有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游鱼、乃至伺机而动的毒蛇,都逼得浮出了水面。
空气里,烟熏火燎的气味久久不散,更有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寂静,在魏家小院的屋檐下,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