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心头一片冰凉。
这一夜,他像个被戏耍的傻子,被一道火光、一个土坑、一声猫叫,玩弄于股掌之间。
远处那座院落重新陷入死寂,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漩涡,将所有的光亮与声响都吸了进去,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韩七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武功,而是输在了那份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从容与算计上。
他不敢再动,只能像一头受伤的野狗,蜷缩在黑暗里,舔舐着伤口,等待着那扇门背后,不知何时会降下的最终审判。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浓雾弥漫,将整个魏家庄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白纱里。
院门外,响起了极轻的马蹄声。
墨九牵着一匹通体灰黑的健马,马后套着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村道旁。
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很快就融进了雾里。
他看了一眼车辕上挂着的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那是连夜备好的干粮和清水。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在行进。
院子里,阿丑已经将昨夜留下的所有痕迹清扫干净,连韩七摔进去的那个土坑,也被重新填平,上面还撒了一层新土,看上去与旁边的菜地毫无二致。
他正站在井边,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地擦洗着脸,仿佛要洗去一夜的杀气。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执走了出来。
他已换回了来时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腰间只松松垮垮地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旧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清贫书生。
他单手将那只半旧的包袱甩在肩上,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他抬眼时,却发现魏渊已经站在了院子正中,比他起得更早。
晨光熹微,雾气缭绕,魏渊的身影在其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身上还是那件破旧的棉袄,手里却多了一根削得光滑的竹杖,杖头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就那么拄着杖,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截枯死的树桩,仿佛已与这院中的晨雾融为了一体。
看到萧执出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沙哑地开口:“公子,一路平安。”
那姿态,恭敬中带着疏离,仿佛两人只是萍水相逢的主客。
萧执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走到魏渊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一瞬。
前夜在灯下还不觉得,此刻在清晨的微光里,他才惊觉魏渊鬓边的白发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像凝结的霜。
那根竹杖撑在地上,分担着身体的重量,让他的腰背显得愈发佝偻,那是一种被岁月和病痛彻底压垮的姿态。
萧执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将某些更尖锐的、试探性的话语咽了回去。
他终究只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客套话:“老丈的身子,也当多养着。”
魏渊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只低头轻咳了两声,权当是答复了。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沉默里,邻家院子的柴门被推开了。
王婆提着一个用蓝布盖着的小篮子,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看到院里的人,立刻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嗓门里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热络。
“哎哟,小公子这是要走啦?”她跑到萧执面前,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篮子塞进他怀里,“老婆子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的,这几个鸡蛋是昨儿清早刚从鸡窝里掏的,还热乎着呢!你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萧执猝不及防地接过篮子,入手温热。
他掀开蓝布一角,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红壳鸡蛋,在晨光里透着朴实的光泽。
他愣了一下,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会用这样纯粹的、不含任何算计的方式,往他手里塞东西了。
他那张总是覆着一层薄冰的脸上,竟罕见地漾开一丝真实的、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