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黑虎脑中炸开。
他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出几滴,溅在粗糙的桌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猛然想起了那些关于先帝朝的传闻,关于那个权倾朝野、能让小儿止啼的司礼监掌印……那个人的名字,似乎也姓魏。
一股比方才被顶尖杀手锁定时更深的寒意,从他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良久,黑虎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认命的苦涩:“难怪……难怪闻大人说,这趟活九死一生。他……他说对了。”
他将那杯茶重重地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敲碎了自己最后一点侥C-H-A-N-C-E(侥幸)。
“我知道的也不多。闻大人让七杀堂盯紧你,找出你跟京里联系的证据。最好……能翻出你私藏的东西——密信、账本、银票,什么都行。他说,找到之后,交给太后派来的刘公公。”
魏渊一直捻着佛珠的手指,在听到“刘公公”三个字时,转动的速度不易察觉地慢了一拍。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里面没有丝毫波澜:“刘公公?哪个刘公公?”
黑虎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颓然:“我只知道他姓刘,五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嗓子尖。是三天前到的青州城,一直住在闻大人的别院里,从不露面。”
魏渊没有再问。
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咿呀作响的窗户。
院子里洒满了清冷的月光,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背对着黑虎,仿佛在看风景,又仿佛在看这被夜色笼罩的天下。
“刘德安来青州,太后还有别的旨意么?”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准确无误地钻进黑虎的耳朵。
黑虎身子一震,他不知道魏渊是如何叫出那个名字的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着牙说道:“我……我曾替闻大人守夜,无意中听见他跟刘公公在书房里争吵。刘公公说,太后已经不耐烦了,让闻大人‘办事利落些’。他还说,要给皇上选妃,人选都已经定了……”
黑虎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闻大人说……说他的侄女也要入宫。刘公公当时笑了两声,那笑声……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说,闻家女儿能进宫伺候皇上,是好事。但皇上……回不回得来这京城,还得看闻大人‘办不办得成事’。”
话说完,屋子里又陷入了死寂。
魏渊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剪影。
许久,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灯芯烧出了一点黑色的灯花,一缕细细的黑烟,笔直地往上飘,又在半空中散开。
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只对着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说道:“把人带去柴房关着,别饿着。”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是。”
黑虎甚至没看清是谁动的手,只觉脖颈一凉,一股力道传来,他便被拖出了这间让他永生难忘的屋子,消失在院子的阴影里。
魏渊又走回桌边,拿起那杯黑虎没喝完、已经凉透的茶,走到墙角,将茶水悉数泼在地上,然后将杯口朝下,重重地扣在桌上。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那两滴早已洇开的茶渍上,像两只窥探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食指,在那两片水渍上用力一抹,木屑的纹理便清晰地显露出来,再无痕迹。
就在他指尖离开桌面的一瞬间,院墙外那片寂静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短促,尖锐,像一根绷紧的弦,被骤然掐断。
魏渊的手腕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门口。
月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积了灰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惨白的线。
这声音不是鸦群的暗号。
这是警讯。
庄子里,进了不属于他和闻敬书的……第三方势力。
与此同时,西厢的客房内,原本在床上侧身沉睡的萧执,那双长而密的睫毛,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