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闷,像是被刻意压抑过,却在这万籁俱寂的雨夜里,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深井,激起的不是回响,而是骤然绷紧的神经。
魏渊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但那只捻着佛珠的拇指,却无声地停了下来,死死按在一颗紫檀木珠冰冷的纹路上。
屋外,雨丝细得仿佛已经停了,只剩下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在石板上砸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正是这份极致的安静,反而让远处酒馆大门方向飘来的、被风揉碎的人声,显得异常突兀。
那是一阵低低的争吵,声音被小心地压着,像是不想惊动周遭。
但言语间的激烈却透过雨幕,化为几句零星的短语,断断续续地刺入魏渊耳中——“官府”、“搜人”、“不让进”。
魏渊的手指停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将耳朵偏向那扇被旧衣遮蔽的窗户,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争吵声持续了不过十几息,便被一个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截断了。
是红姑。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那争吵的男声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何老六,闭嘴。进来说。”
紧接着,是木门被拉开的“吱呀”声,和几下杂乱却被刻意放轻的脚步。
大门方向的喧闹,就此沉寂。
然而,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几乎就在前堂安静下来的同时,偏房西侧的土墙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踩在湿滑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水声,却又快又轻,像一只被惊扰的夜行动物。
脚步声在墙外停下,随即是一阵压得极低的耳语。
魏渊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两个声音——一个是红姑,另一个是更粗重、更急切的男声,想必就是那个叫何老六的。
对话极短,仿佛只是在下达一个命令,或是传递一个消息。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个粗重的男声便急匆匆地朝着酒馆后堂的方向去了。
红姑却没动,她的气息仿佛就贴在墙外,沉默地站立着,像一尊泥塑的菩萨,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危险。
魏渊缓缓站起身,动作无声无息,如同黑夜里的一道影子。
他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将那件挂着的旧衣裳掀开一道发丝般的缝隙。
院子里空荡荡的,潮湿的青石板路在角落那盏孤灯的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
那盏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也随之晃动,像一只不安的眼睛。
就在那片晃动的光晕边缘,湿漉漉的地面上,一个模糊却崭新的马蹄印,清晰地烙印在泥土里。
印子很浅,显然马背上的人体重不重,或是骑术精湛,落地极轻。
马蹄印的方向,正对着通往后院侧门的小径。
那是有人刚刚骑马从这里离开,快得甚至没来得及让雨水冲刷掉痕迹。
魏渊的目光在那马蹄印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放下了衣角。
遮挡物重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转过身,屋内的光线昏暗,将他的脸隐在一片模糊的阴影里。
他看向蜷缩在床铺最里侧墙角的萧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起来,换上这个。”
他从随身的包袱里,抽出一件叠得整齐的粗布短衫。
那是阿丑留在墙根的东西,外层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水,里子却还算干爽。
萧执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从黑暗中坐起,接过那件带着潮气的衣裳,直接套在了自己那身已经半干的绸料外袍外面。
衣裳有些小,袖口短了一截,只到他手腕上三指的位置,紧绷地裹在身上。
他毫不在意,只是迅速地紧了紧腰带,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看向魏渊:“先生,现在走?”
“走。”
魏渊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后窗前,伸手在窗栓上轻轻一拨,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