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修房外,夜色从灰蓝彻底沉入深黑。
廊下的风声时断时续,像野兽在黑暗中压抑的喘息。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中,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猫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悄无声息。
脚步声在编修房门口停了一下,随即,有人用指甲在门板上轻轻刮了三下,节奏短促而规律。
魏-渊一直半阖的眼帘倏然掀开。他放下茶杯,起身,拉开门。
门口站着阿丑。
他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将瘦小的身形完全裹在黑暗里,身上带着一股子河水的腥气和潮意。
他的脸色因赶路而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在沉沉夜色里,亮得像两点鬼火。
他一句话没说,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账簿,双手递给魏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先生,孙院使近三个月的脉案本。他放在卧房床底下的暗格里,锁是普通的铜锁,我用铁丝捅开了。他睡得死,没醒。”
魏渊接过脉案本,入手微沉。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按了按封皮的厚度,感受着纸张的数量,然后对阿丑说:“你去洗把脸,今夜在偏院睡,天亮前别让人看见。”
阿丑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迟疑,一个矮身,便如水滴融入大海般,瞬间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魏渊关好门,落了栓。
他没有立刻去矮榻那边看柳明轩,而是径直回到书案前,将脉案本放在桌上,点燃了那盏只剩半截灯芯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他深邃的轮廓投在背后的书架上,拉出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他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走到水盆边,用冷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将阿丑带来的那点河腥味和自己指尖的茶涩味一同洗去,擦干,才重新坐下来。
他翻开了第一页。
脉案本上的字迹工整,是典型的馆阁体,一笔一画都透着一丝不苟。
每一条都详细记录了患者姓名、住址、症状、所开方剂以及复诊结果。
魏渊翻得很快,他的目光像梳子一样,迅速过滤掉那些风寒暑热的寻常病症。
当他翻到最近一个月的内容时,目光停住了。
从二十天前开始,孙院使的脉案本里,开始频繁出现同一个症状描述:“呕逆、腹泄、身热如炭。”
患者的姓名各不相同,住址也分散在京城东南西北的各个坊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明显的交集。
但那症状描述,却几乎完全一致,仿佛出自同一个模子。
魏渊的手指在“身热如炭”四个字上轻轻抚过,指腹能感觉到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微凸感。
这说明,有些记录是最近才补上去的。
他继续往后翻,同样症状的病患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两三日一个,到后面的一日两三个。
他合上脉案本,没有立刻下任何结论。
那双看过无数阴谋诡计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冷寂。
他缓缓起身,吹熄了油灯。
黑暗重新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从窗纸裂口处透进的一线月光,像一把锋利的、冰冷的刀,斜斜地钉在地板上。
魏渊就在这片黑暗里静静地坐着。
他听到墙角矮榻上传来柳明轩刻意放缓的呼吸声,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嗡嗡声,也听到了从皇城方向隐约传来的一阵沉闷鼓声——那是城防营在换防。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那本尚有余温的脉案本的封皮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了黑暗的石像。
那本记录着一场弥天大谎的册子,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下,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只待天明,便要张开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