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似乎更冷了。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与季节无关,只关乎人心。
御营大帐内,十几支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将帐内照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凝滞如冰的肃杀之气。
萧执端坐于帅案之后的主位,一身常服,未戴冠冕,但那张尚带少年轮廓的脸上,神情沉肃得如同千钧重石。
他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凤眼,此刻收敛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属于帝王的审视。
魏渊站在左侧下首,身姿依旧挺拔,垂着眼帘,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木雕。
他那件在尘土中滚过的灰鼠皮斗篷已被换下,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更显得他身形单薄,脸色苍白。
右侧,威远侯郭振被两名身形魁梧的御前侍卫死死押着,双臂反剪在后。
他虽然跪着,但上半身却挺得笔直,脖颈上的青筋因愤怒而贲张,一张武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懑与不屈。
帐内除了他们三人,还有手按刀柄、肃立在萧执身侧的赵统领,以及闻讯赶来,站在文臣之首,眯着一双老鼠眼不知在盘算什么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
其余几位随行的阁部重臣,则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良久的死寂之后,萧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铜盘上,清脆而冷硬。
“威远侯,鹿鸣谷之事,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话说?”
郭振猛地抬起头,仿佛受了奇耻大辱,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冤枉!那弩箭虽是军器局所出,但军械库庞大,管理上难免有疏漏之处,或被贼人趁机窃取,亦未可知!刘百户是臣的部下不假,但他私下品行不端,做了什么混账事,臣在京营统管数万兵马,岂能事事尽知?”
他顿了顿,视线如刀,剐向一旁的魏渊,语气中充满了悲愤与控诉:“至于那块玉佩……更是无稽之谈!或许是有人仿造,或许是贼人栽赃!陛下,魏渊他早就对臣心怀不满,此次借秋狝之机,设下如此毒计,不仅要害陛下,更是为了构陷忠良!他那些来历不明的私兵就是最好的证据!其心可诛啊陛下!”
他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将所有疑点都轻飘飘地推给了“管理疏漏”和魏渊的“构陷”,逻辑看似荒谬,却恰恰抓住了眼下最大的一个疑点——魏渊的“鸦群”。
帐内几位大臣的目光果然在魏渊身上游移起来。
魏渊像是没有感受到那些审视的目光,甚至没有看郭振一眼,只是等他吼完,才缓缓抬起眼帘,平静地开口,声音无波无澜:“侯爷说弩箭可能被窃取。那么,敢问侯爷,工部军器局近三个月拨付京营的制式弩箭,比往年同期多出三成,核销的理由是‘训练折损’。然而,京营上月的操练记录中,并无任何大规模的演武。这凭空多出的三千支弩箭,损耗在何处?莫非,也是被‘窃取’了?”
郭振脸色一变,强辩道:“操练乃军中机密,时有增减,户部那些只知算盘的文官,如何能得知全貌?”
他的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侍卫的通报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陛下!户部主事程铁算,有紧急公务求见!”
萧执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光,沉声道:“宣。”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程铁算那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几乎遮住了他的上半身。
老主事步履匆匆,脸上满是焦急与刚正,一进帐便重重跪下,甚至来不及喘匀气。
“陛下!”他将账册举过头顶,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臣……臣已查明!工部军器局监正王源,与威远侯府大管家郭福,近两月有巨额金钱往来!王源的小舅子在城西所开的‘醉春风’酒楼,上月收到一张来自郭福私库所出的千两银票!而军器局开始异常拨付弩箭的记录,正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他就像一个终于抓到窃贼的看家老犬,急切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用干瘦的手指点着其中一页,“此外,臣还查到,刺客刘百户在京郊购置田产的钱款,来自一家名为‘裕泰’的钱庄,此钱庄明面上的东家虽是旁人,但其背后最大的东家之一,正是威远侯夫人的娘家侄子,周通!”
一件,又一件。
账目、金钱、人事,每一个看似无关的节点,都被程铁算用一条条清晰的线索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越来越紧、越来越密的网,死死罩向郭振。
郭振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粗犷的脸颊滚落下来。
但他依旧咬着牙,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做着最后的挣扎:“这些……都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做局!魏渊,你为了扳倒本侯,真是费尽心机!”
魏渊看着他这副困兽犹斗的模样,不再与他纠缠于这些细枝末节。
他缓缓上前一步,转向郭振,语调依旧平缓,问出的问题却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无声地刺向了对方的命门。
“好,就算这些都是巧合。”他顿了顿,目光深沉,“那么,侯爷能否解释一下,今日那七八头野猪为何会突然发狂?这种刺激野兽的药粉,配方特殊,乃是西域秘药,太医院曾有类似记录,但因其性烈,向来严格控制。据臣所知,上月,太医院有一批此类药材‘意外损耗’,经手人,恰好是孙济世孙老太医的一位得意弟子。而孙老太医,与侯爷您,似乎……私交甚笃?”
“孙济世”三个字一出口,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郭振浑身剧烈一震,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了真正的慌乱。
孙济世!
先帝驾崩前的当值御医,也是太后最信任的医官,更是那桩“弑君疑案”中,永远无法被绕开的关键人物!
魏渊在此刻,当着皇帝和众臣的面,将这个名字抛出来,其用意之深远,瞬间让郭振通体冰寒。
他意识到,魏渊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若再顺着这条线攀扯下去,恐怕会牵扯出那个他背后绝对不能碰、也不敢碰的人。
帐内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异常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脸色煞白的郭振身上。
冯保捻着袖口的手指停住了,一直半闭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
而主位上的萧执,他的目光却没有看郭振,反而落在了魏渊身上。
那眼神里,有对魏渊手段的审视,有对局势的掌控,更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的探究。
这个他名义上的“先生”,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牌?
僵持之中,赵统领快步从帐外进来,绕到帅案后,在萧执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递上了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湿的纸条。
萧执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眼中最后的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化为一片寒冰。
那是从刘百户口中撬出的供词片段。
那懦弱的百户在单独审讯的压力下彻底崩溃,胡乱写下了几句关键的话:郭振曾许诺,事成之后,保他升任千户,赏银五千两,让他远走高飞。
虽然供词里没提具体要做什么“事”,但在刺杀刚刚发生的背景下,其指向性已不言而喻。
“啪!”
萧执将那张纸条重重拍在案上,发出的巨响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