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是阿丑的字,瘦劲,锋利,一如其人:“高望,半月前,于城南桂花巷置两进宅院,房契署名其远房侄儿‘高福’。房款三千两,一次结清。高福,城西烂赌鬼,三日前刚因欠债被打断左腿。”
三千两。一次结清。
魏渊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缕轻烟。
一个在内廷档案库里消磨了半辈子的闲职太监,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如何能攒下这笔巨款?
即便他有些灰色进项,也绝不可能如此阔绰。
“他近期,还和什么人接触?”魏渊的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窗外的阴影里,阿丑的声音无波无澜地传来:“除却每日去档案库点卯,他几乎每隔两三日,便会去一趟城东的‘雅集轩’古玩店。每次都待上近一个时辰,出来时,神色总是比进去时更紧张。雅集轩的钱掌柜,我们的人也查了,此人早年在宫里当过小火者,后来出了宫,靠着些门路倒卖宫中流出的旧物,人脉极杂。”
魏渊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一个管理旧档的太监,一个倒卖宫廷旧物的古玩店老板。
这两条线,被三千两白银和一份足以致命的“墨诏”串联了起来。
这张网,已经露出了一个清晰的节点。
“盯死那个钱掌柜。”魏渊的命令简短而冰冷,“查清他除了高望,还和哪些宫里有头脸的人物来往。另外,动用沈三的渠道,想办法挖出高望那三千两银子的真正来源,哪怕只能追溯到钱庄的一个经手人,也要把名字给我抠出来。”
阴影里的人影无声地退去。
夜,愈发深沉。
软禁之地,反倒成了魏渊最安全的指挥所。
他像一只蛰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耐心地感受着每一根丝线的颤动。
次日午后,沈三那边有了进展,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依旧是那副油滑市侩的模样,但眼神里的精光却比以往更甚。
“先生,您让小的找模仿笔迹的高手,嘿,还真让小的给问着了!”沈三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桩极了不得的秘闻,“城西槐树胡同里,住着个叫吴道子的穷画师,四十来岁,画的山水那是狗屁不通,可他有一样绝活——模仿旁人的笔迹,能到个以假乱真的地步。听说早年就靠这个帮人伪造地契、书信混饭,后来踢了铁板,差点让人沉了护城河,这才收了手,穷得叮当响。”
魏渊眼皮都未抬,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一丝:“说重点。”
“重点来了!”沈三一拍大腿,“这吴道子穷了小半辈子,可就在大概半年前,他忽然就阔绰起来了!不仅把陈年旧债都还了,还天天上‘醉仙楼’喝花酒。小的找了他一个相熟的酒友套话,那人说,吴道子有次喝多了,吹嘘自己接了个‘天大的活儿’,是‘宫里头’来的贵人,报酬丰厚得能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那活儿也难,光是练习,就用掉了几刀上好的徽州宣纸,连磨的墨都是特制的。”
半年前。宫里来的活。
所有线索都像榫卯一样,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魏渊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吴道子,就是伪造“墨诏”的执笔者。
“他现在如何?”
“好景不长,”沈三咂了咂嘴,“也就风光了俩月,又被打回原形了。如今比先前还潦倒,天天赊酒喝。小的估摸着,是那笔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么就是……有人怕他嘴不严,卸磨杀驴,把钱又给收回去了。”
魏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用过即弃的工具,怎会让你拿着封口费逍遥快活?
“继续盯着他。另外,”魏渊看向沈三,“想办法,弄到一些他平日里用的墨料,或是他丢弃的废稿。”
“先生放心,小的明白。”
当夜,月黑风高。
阿丑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GI地翻进了槐树胡同那座破败的院落。
屋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酒气与陈墨混合的酸腐气味。
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烂醉如泥,正趴在满是狼藉的桌上,发出沉重的鼾声。
正是吴道子。
阿丑的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墙角一堆被当作引火柴的废纸团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从那堆废纸里,捻出几片被撕碎又揉成一团的宣纸残片。
纸质绵韧,显然不是凡品。
借着从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阿丑小心翼翼地将残片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