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诸事落定,折返张家老宅。
浣羽端坐在沉静的案前,神色肃穆,周身不见半分懈怠。她伸手执起一支笔锋饱满的厚重狼毫毛笔,蘸饱浓墨,对着张家世代传承的记事古簿,凝神落笔。笔尖游走在泛黄的古纸之上,一笔一划郑重至极,笔墨沉凝厚重,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写得铿锵有力。
她将此番远赴藏北雪山的全部经历,原原本本记录在册:“冈底斯山脉雪山山腹隐秘石室,封存阴邪怨念,戾气蛰伏,凶险难测。此番借麒麟精血丹、藏经古经文与星界魂力三重无上之力,合力加固封印,暂镇邪祟。命后世族人恪守祖训,按年定期前往雪山巡查修缮,日夜不怠,层层筑牢封印屏障。守护一方天地安稳,庇佑世间苍生远离祸乱,此乃兴岭张家世代相传、不可推卸之重责。”
笔墨落定,她搁下笔杆,望着纸上字迹,神色沉静,肩头扛起的重担,了然于心。
议事散去,午后暖阳穿过层层枝叶,落在曲折的回廊之上。
转角处的青竹迎风轻摇,细碎竹影被日光切割得斑驳零散,清风穿林而过,裹挟着院中草木独有的清浅香气,悠悠漫开。
张萌脚步匆匆,快步追上前行的浣羽,指尖下意识紧紧攥住衣袖,指节泛白。她眉心用力拧起,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不甘:“为什么偏偏是你?”
她抬眸直视浣羽,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困惑与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论能力、论资历,张起灵哪一样不出众?这星魂使的位置,本就该是他的。”
浣羽停下前行的脚步,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清隽舒展的眉眼上。她微微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语调平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张起灵选择留在吴邪身边。这一次,他想守的是人间烟火,是身边之人,而非家族千钧重担。我尊重他的选择。”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眼,方才眼底的怅然尽数褪去,重新被坚定填满。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星魂令冰凉的边缘,语气沉稳有力:“这个位置,总得有人接下。身负星魂之力的机缘本就可遇不可求,如今落在我身上,我便不会推辞。”
“就算要有人接,也不该是你!”张萌上前半步,刻意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却依旧带着锋芒,满心忧虑,“你真的看不透长老会那些人的心思吗?他们盼星魂使盼了整整百年,如今夙愿得偿,定会把族中所有最凶险、最棘手的任务全都压在你身上。那些连族中精锐都闻之色变、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与神秘之地,往后只会逼着你孤身去闯!”
她越说心绪越乱,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眉宇间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浣羽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里掺着几分清冷与从容,“既然我敢接下星魂使的身份,就从没有惧怕过他们的算计。”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张萌紧绷僵硬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缓缓传递过去,安抚着对方焦躁的心绪,“如今我已是长老会一员,手握议事表决权。他们想肆意驱策我,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可你……”张萌还想再劝,话语刚起,便被浣羽轻声打断。
浣羽转头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兴岭山脉隐在层层云雾之间,朦胧悠远。天光落在她利落的侧脸上,将坚毅的下颌线勾勒得格外分明。
她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字字掷地有声:“身为张家人,本分从来就不是贪图安逸、避世偷闲。此番藏北之行,让我彻底明白,过往数年所有的磨砺、险境中的成长,终究都是为了守护二字。那些被先祖标记的凶险之地,那些潜藏在世间各处的未知邪祟与危机,若是无人巡查制衡,任其滋长,迟早会酿成席卷四方的大祸。”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张萌,眼底眸光明亮,坦荡磊落:“我接下这个身份,从来不是为了虚无的权势与荣耀,只求行事坦荡,无愧于心。该我担起的责任,该我踏足的险途,我自会一往无前。”
张萌静静望着她眼中那份不容撼动的坚定,攥紧的指尖慢慢松开,眉心紧锁的褶皱也一点点舒展。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顾虑,忧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一抹决然的光亮,语气郑重无比:“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们此前筹备许久的计划,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浣羽望着她,唇角扬起一抹沉稳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两人目光相接,她眼底的坚定与张萌心中的决绝遥遥交汇,默契十足。“放手去做。”她稍作停顿,语气里添上一层不容置疑的力量,“前路无论遇到何等风波阻碍,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始终都在。”
清风穿林而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似在回应二人的决心。日光之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脊背挺拔如松。空气里没有迟疑,没有彷徨,只弥漫着一份心意相通的决绝,以及直面前路风雨的无尽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