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吴邪抬手屈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铁皮板。没有敲击实心墙体的清脆脆响,传来的是闷闷的低沉声响,带着清晰的空洞回声——这后面是空的。
解雨臣浑身一震,瞬间恍然惊醒。
这一块不起眼的铁皮隔断,他昨日带队排查时,曾路过整整三次。他细致排查了周边所有摊贩、巷道与角落,却唯独忽略了这处破败普通的隔断。在遍布机关陷阱、暗藏玄机的鬼市之中,极致的普通、极致的破败,便是最安全、最完美的隐匿伪装。
无人会相信,素来张扬狡黠、步步留后路的黑瞎子,会将自己藏在这样一处闭塞无援的死地之中。
吴邪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铁丝,指尖灵活翻转、轻巧摆弄,精准插进铁皮板缝隙后的老旧暗锁孔内。指尖微微发力,细微的机械转动声过后,只听“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卡顿的锁芯彻底弹开。
他伸手缓缓推开厚重的铁皮板,老旧生锈的门轴久未开合,转动时发出刺耳尖锐的吱呀声响,突兀地刺破了鬼市原本嘈杂的背景音,像老旧钟表卡死的齿轮骤然转动,格外刺耳。
门板推开的瞬间,一缕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地底的霉腐、桐油焦苦与尘土腥气,取而代之的是清淡疏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醇厚绵长的烟草气息,再夹杂一丝老旧金属钟表零件的铁锈味,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安静又熟悉。
铁皮板后是一间不足五平米的狭小隔间,空间逼仄低矮,四处堆满了废弃老旧的钟表零件。大小不一的齿轮、卷曲的发条、脱落的指针、破碎的表盘散落满地,层层堆叠,杂乱却安静。
隔间最角落的位置,摆着一只陈旧褪色的木箱,黑瞎子就慵懒地倚靠着木箱半坐半靠,两条长腿随意伸直,姿态松弛散漫。脚边零零散散堆着几枚烟蒂,是他久坐抽烟留下的痕迹。
那副常年架在鼻梁上的黑色墨镜,此刻微微滑落至鼻尖,堪堪遮住半截鼻梁,露出底下那双久受毒蚀、微微泛红的眼眸。眼睑轻轻半阖,眼尾依旧带着他标志性的散漫笑意,慵懒又通透,不见半分狼狈,只剩淡然从容。
听见门板响动,察觉到来人的气息,他缓缓抬眼,视线落在门口的吴邪与解雨臣身上,轻轻挑了挑眉,嗓音裹着浓重的烟草沙哑,带着几分被抓包,却全然不在意的戏谑笑意:“可以啊小三爷,观察力见长,倒是比花儿爷快了一步。”
昏暗逼仄的巷道里,晚风卷着铁锈与潮湿的灰土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空气之中。
解雨臣静立在隔间门口,身姿挺拔如松,一袭常服衬得他眉目清隽,那双素来缜密冷静的眼眸,缓缓扫过隔间的每一寸角落,从斑驳脱落的墙皮,到堆叠杂乱的铁皮零件,一寸不落,细致入微。不过瞬息,他眼底微动,心底骤然豁然,所有萦绕心头的困惑与落空尽数散去,彻底想通了这场天衣无缝的藏匿。
这一方不起眼的狭小暗格,位置极为刁钻,恰好落在他精心布下的所有核心眼线的视线斜后方。头顶悬挂的红灯笼暖意融融,昏黄光晕漫洒而下,却被厚重的铁皮板锋利的边缘硬生生截断,硬生生割裂出一道狭长幽深的阴影带。那阴影不宽不窄,刚刚好将整处暗格尽数笼罩,隔绝了所有灯火与目光,成了一道天然无迹的隐身屏障。
他手下的人手日夜轮守,片刻不歇,往来的脚步声沉稳规律,闲谈低语清晰入耳,时时刻刻都在这片区域巡逻排查,距离这处暗格不过数步之遥。可日复一日,竟无一人驻足留意、侧目窥探。
所有人都习惯性循着解雨臣的布局逻辑,循规蹈矩排查那些隐秘、偏僻、合乎常理的藏身处,穷尽心思推演所有可疑的角落,偏偏彻底忽略了这片近在咫尺、最普通、最不起眼、最违背常规思维的死角。
这便是世人皆知,却最难规避的灯下黑。
解雨臣指尖微沉,心底泛起一丝无奈的了然。他终究是输了,输在太过熟悉黑瞎子,太懂对方所有惯用的藏匿手段与避险套路。长久以来的默契与了解,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让他固步自封、画地为牢,顺着既定的思维推演,终究落了空。
吴邪步履轻缓,神色笃定。他抬手晃了晃掌心一枚老旧的怀表,精致的金属表盘之上,纤细的指针正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嗡鸣,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
“你藏得确实够巧,”吴邪抬眼望向面前悠然自若的黑瞎子,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身上所有定位器、追踪器都拆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但你之前负伤包扎用的银离子绷带,里面掺了特制金属纤维,寻常仪器察觉不出异样,却会持续散发微弱的磁场干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堆叠的废旧金属零件,继续娓娓道来:“这怀表对微量金属异动、磁场紊乱最为敏感。而你偏偏选了这么个堆满铁皮、铁件的地方,周遭杂乱的金属磁场层层叠加,刚好把绷带的微弱干扰彻底掩盖,化作了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也只有这种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忽略、不合常理的思维盲区,才能完美骗过小花层层缜密的布局。”
黑瞎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他抬手捏住指间燃了大半的香烟,指尖微微用力,精准掐灭明火,一截雪白的烟蒂被他随手弹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叮”的一声清脆轻响,稳稳落进脚边空置的铁皮罐头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