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书桌相望，谁也不肯让。屋内烛火通明，将祁朗眼底的倔强照得清清楚楚。

纪淮望着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就不管不顾了。

他急切道：“我的法子行不通，你的又高明到哪里去？当初商队与听风堡起争执也是你安排的吧？你想过若这些事被人知晓，我这么久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吗？你让百姓怎么看我、又怎么看待官府？”

“百姓？不过是一群墙头草罢了。土豆、玉米这些东西是你带来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算听风堡没了，他们又能说什么？”祁朗仍然坚持己见，觉得没必要太考虑所谓百姓的看法，“你满天下去看看，有谁当官当得你这般憋屈？”

“有的人就是这样，你待他们好，他们不把你当回事，非逼得人使手段才知道听话。纪淮，你是官，不能这么软着性子由他们去。最起码也要恩威并重，让下面的人知道底线。”祁朗苦口婆心道。

“底线？”纪淮看着他冷笑一声，“你安排商队与听风堡起冲突闹出人命的时候，想到底线了吗？祁老板料事如神，又怎么会让杨老板把你那点谋划全听了去？”

纪淮深吸一口气，紧握着拳头说：“祁朗，我不是不管听风堡，只是想慢些来，让大家不要那么抵触而已。你现在这么一闹，没达到效果不说，还激得听风堡仇视往来商队。”

“他们虽是土匪，前些年战乱的时候也为了大家伙儿与其他流寇抗争过，所以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可你呢？你非要逼得他们走上杀人放火的不归路，被全县百姓唾弃才满意？”

面对纪淮拍着桌子的追问，祁朗别过脸，沉声道：“你也说那是从前，只割了你前任头颅这一项，就够他们喝一壶了。我看他们就是被捧得太高，不知天高地厚，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次的事就是给他们的教训！”

“土匪就是土匪，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匪气，否则为何一激就与人动起手来。就算我不出手，他们迟早也会闹出事，说不定还会闹得更大！”

“你！我和你说不通！”纪淮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指着祁朗，咬牙丢下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摔门离开了。

那日后，两人又为着听风堡争论过几回，却依旧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十安和如意瞧出他们不对，但不知缘由，只能哄着祁朗服软，谁知他倔脾气上头，嚷着凭什么次次都是我退让，就将人轰了出来。

“怎么办呀，这都半个月了，到底是为什么事吵成这样？”如意拉着十安，“你天天跟着大人，也不知道吗？”

“我就算跟着大人，也不是时刻守在他身边的。两个主子都不爱人跟着伺候，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十安嘟囔道。

其实十安隐隐约约能猜出几分，但纪淮和祁朗都辩不清的事，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只能盼着有人先退一步。

于是他们俩也不再折腾，只是祈祷哪天祁朗或纪淮忽然就想通了。虽说这俩人都不是拿下人撒气的主子，可既在一起了，和和睦睦的总好过见了面还冷着一张脸。

又过了半月，纪淮跟着汪书生下地查看各家土豆收获的情况。

他站在田埂上，负手而立，望着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大人，附近几个村子几乎都领了土豆，虽说收成有多有少，比起往年的情况却是好多了。就是……”汪书生说到一半，突然止了声音。

“就是什么？你直说便是。”纪淮头也不回道。

汪书生犹豫道：“有些佃农同我说……说主家发话了，不收这东西当租子，他们正发愁该怎么办呢。”

听到这话，纪淮终于将视线从田间收回，他奇怪地看着汪书生：“都是粮食，这土豆比起荞麦差在哪里？他们为何不要？”

“这……他们说这东西不能久放，丢在那儿没几日自个就发芽了，不像粟米和荞麦，放几年都没问题。而且这东西不能磕碰，一磕碰就容易坏。”

土豆如何保存确实是个问题，先前纪淮按照书上的法子，试着放在地窖里，结果还是有一些发芽腐败了。倒是特意待发芽后，才切块裹了草木灰晒干留种的那一批没什么问题。

寻常人家种一点自己吃，其实用不着担心这些，只是大家伙饿怕了，知道这东西产量高，便把地全种了土豆。

就是佃农那边不说，其他人很快也会发现这东西没法长期保存，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叫苦连天。

“怪我，只顾着推广，忘记提醒大家这东西不能替代主粮了。”纪淮喃喃道。

地里的人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纪淮思索片刻，抓着汪书生说：“等附近村里的人都收完后，你以官府的名义向村民们收购吧，就说每斤三文。”

“每斤三文？！这个价是不是太低了？村民们怕是不会同意。”

汪书生没说的是，好些人打算收了土豆之后直接当种卖给其他人，那价格肯定比官府的要高。纪淮这个价，怕是连佃农都不愿卖给他。

“不同意就耗着，待发了芽看他们如何处理。”

事关民生，纪淮不打算让步。他推广这东西是为了让大家吃饱肚子的，绝不允许有人趁机谋利。

“你到时候就说，官府是为了来年发放给其他人做种，才出资收购。他们本来就是免费领的，还想回过头赚官府的钱不成？这东西一亩就能产四五百斤，三文钱一斤总价也不低了，别太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