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笑什么呢?”十安被纪淮看得浑身发毛。
“没什么,交给你个任务。明天你想法子和村里的孩子们打好关系,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信息来。”
十安惊讶地指着自己:“我?”
“没错,我身份不方便,你去最合适。这儿有几包糖,你收好了。”
“哄小孩倒是没什么,可是……”十安挠着脑袋,“可是我要问些什么问题啊?”
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纪淮笑了:“寻常聊天就好,不用刻意去问,你真要问一群小孩子去年地里收成如何、纳税几何,人小娃娃也不知道啊。问一问平时的吃穿、家中养没养鸡鸭这些日常琐事就够了。”
“哦,我知道了。”
次日,书吏刚把笔墨纸砚摆好,就有村民排起了队。
纪淮正同村长说话,一旁的村民突然跪下了。
只见那人拉着络腮胡的衣摆说:“大人,这……这也没差多少,只是没冒尖而已,我家中还有老母和妻儿,只能交这么多了,您就行行好吧。”
“我行行好?你这何止是没冒尖,离斗口都还差一截呢,拉回去少了有麻烦的是我。”络腮胡扯回衣裳,将那人赶到一边,“去去去,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回去把东西补齐了再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大人,我真的……真的拿不出来了。”那人手脚并用爬到络腮胡跟前,“家里粮食本来就不够,还有个半大小子,再给就没法活了呀!”
“滚!”络腮胡一脚将他踹开,“谁都像你这般哭诉,那天下人都不用交税了,我们正好也免了这苦差。王老虎,你给我听好了,差一两都不行,别想混过去!”
在络腮胡的厉声呵斥下,那唤作王老虎的男子终于不再纠缠,慢慢起了身,挑起担子准备离开。
“等等!”纪淮看着那人干瘦的身躯和满是补丁的衣裳,瞪了络腮胡一眼,“只差半掌而已,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差多少你记着,回去了我来补。”
“大人!”络腮胡急了,正要说些什么,谁知那王老虎丢下担子就跪到了纪淮面前。
“大人,大人您真是菩萨心肠,我给您磕头了。”话音刚落,王老虎便对着纪淮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别别别!”纪淮赶紧将人扶起来,“您年纪比我大,我可受不起。”
王老虎抹着泪,抓着纪淮感激道:“大人,从他们说今年的税交得比往年少,我就知道您是好人了,俺们石门终于来了位青天大老爷啊!”
只不过是替人交了些粮,纪淮实在是受不起青天大老爷这个称呼,忙拍着王老虎的手说:“叔,您别说了,快去签字画押吧,后面人还排着队呢。”
“是是是,我不好,耽误大家了。”王老虎这才松开纪淮,擦着泪重新挑起担子上了称。
络腮胡瞪着眼,看他在册子上按手印,忍不住冲到纪淮跟前,小声道:“大人,您这也太心善了。那王老虎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懒汉,成日里什么都不干,家中田地都是由老母和妻儿打理的,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往年收的税是高一些,他打马虎眼、哭天喊地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可现下是按规定收的,您再替他补,那不是助长他的气焰吗?”
“懒汉?”纪淮眨眨眼,“还是十里八村有名的那种?”
“是啊!”络腮胡急得差点跺脚,“您觉得您是好心帮了他,他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您呢,肯定会觉得您年纪轻、好忽悠。”
纪淮看着王老虎离去的轻快背影,思索了一下,问:“那他家中情况如何?是否与他说的一致?”
“这……听说他家姑娘前些年难产没了,但是有个小儿子,不过才十来岁,虽说也能帮着干些活,可到底不如成年男子。”络腮胡顿了顿,“他家好像就靠那七八亩地过活,就算没有他说的那么惨,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好,我知道了。”纪淮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络腮胡傻眼了:“不是,大人,他可是骗了您的,这您都不管管他吗?”
“你不是说他家中条件确实不好,虽说他在我跟前的老实巴交是演的,可他老母和妻儿确实需要这些粮。也没差多少,没必要为了这点粮食把人逼上绝路,就这样吧。”纪淮头也不抬地回。
“……”络腮胡盯着他头顶看了许久,好一会儿才应声离开。
除了前两天有雨,后面的天气倒是不错,所以纪淮回县城的时间比预期早了两天。祁朗端着馄饨一进书房,就将他手中的册子拿开:“这些东西又跑不了,有必要一回来就这么勤奋吗?”
纪淮看着他,郁闷地端起馄饨,不停用调羹来回拨动:“我把其他人的册子都收过来了,大概算了一下,光是秋税就比去年少了七八百两,你说前些年老百姓该是交了多少不该交的?”
“那能怎么办,谁让有个听风堡堵在那儿呢。”祁朗拿着册子翻了翻,“如意说石门县之前还是挺红火的,毕竟地理位置在这儿,商队往南边去、或去塞外几乎都打这儿过。”
“后来前朝那灭国皇帝不是不理朝政,下面的人也只知道压着百姓捞油水,加上干旱逼得柳三他们上了山就再没下来过。过一趟就得交几百两,商队宁愿绕远路也不从这儿走,就慢慢衰败了。你前面的想离开这儿,除了把石门县重新盘活,就是给上面交好处。可是听风堡不除,石门就好不起来,那就只能多收点税,用来疏通关系呗。”
“如意?”纪淮鼓着腮帮子表情疑惑,“他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从膳堂那些大爷大娘嘴里知道的呗。”祁朗耸耸肩,将册子放回桌上,“何主簿和郑县尉太老油条了,我这些天怎么套近乎都不为所动,也就如意从膳堂探了点消息回来。”
纪淮停下手里的动作,奇怪道:“既然他们知道石门县如今变成这样,有听风堡的原因,为什么还愿意那么护着他们?”
“这我哪知道,我只知道你再磨叽,这馄饨就凉了。”祁朗看着纪淮的表情很是无奈,“我的大人啊,你先把肚子填饱了再慢慢费脑子行不行?”
“哦。”纪淮低头,专心吃起馄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