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熊雄也就施了法,与其妻子一起缠绵病榻,熊大成见父母皆沉疴在身,先是骂人,又在床前哭,最后赌气昏了,给家丁抬回去。
但让他弑父,陶醉还是做不到,就这么轻轻放过他们,他也做不到,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娘。
他将当年发生的事无巨细一说,问千罗如何做,千罗就出主意道:“哥哥,你虽是妖,但熊雄是人。我听钟姐姐说,她有个舅舅,在京城吏部任职,官吏考选授职本就是他分内职责。不如托钟姐姐写一封信,让钟舅舅派人来调查当年旧案,由朝廷律法惩处。”
担心陶醉不忍,又加一个砝码,“即使没有你们母子受害的案子,熊雄这样的草包,买官坐上这个位置,长久的不管,已经为祸一方,将来又不知道怎么样过分,权当是为百姓除去一害。”
陶醉想了二日,最后还是同意了。不过他不想再招惹素秋,遂求千罗代他去讲,还拿糖葫芦做谢礼。
千罗立马一逃,速度比兔子还快,话语还飘在空气里,“我可不要,我还得练写字画画。”
笑话,她可不想当电灯泡。
没想到,这回小妹妹一点不馋。
陶醉无奈,但想钟云山不在家,登门一趟应当无妨,轻功施展,燕子似的身影掠过高高院墙,衣袂轻扬,落地无声。
他一身白衫,银冠束黑发,看着斯文秀雅,与这富贵轩丽的庭院也很相衬。目光望向花丛绿树簇拥的楼阁,窗纸透出明亮的灯火,该是素秋还未歇息。
陶醉心跳加速,此时还不是半夜三更,甚至太阳的余晖还未完全消散。莫名心虚什么,他又不是窃贼。
自嘲一笑,陶醉放轻脚步上楼,微微斜身而立,抬头,轻轻叩了几下门,然后垂下眸子,静等回应。
一扇门之内,素秋正对镜梳发,一身素白中衣,乌发如浓墨,长长铺泻下来。听见敲门,以为是巧燕,就走过去。
门拉开半扇,是一道修长的身影,天上已有月光,照出一张清俊秀雅的脸。
是陶公子。
素秋睫毛颤了颤,落在陶醉眼里,似一只优雅的蝴蝶。她浓黑长发未挽,脸愈发白皙细腻,只有贴身的衣服,玲珑曼妙的身子一望即知。
陶醉目光不敢游移,只定定在素秋的发顶,往后退了两步,张口张了两下,才发出很轻很飘的声音,带一点猝不及防的滞涩。
“素秋姑娘,是我冒昧了。”他建设一下午生出来的勇气,一下泄出去了,本就难张口,现下又这样陷入这样尴尬境地,可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不如,明日再说,改日再说。
他心生退缩之意,脸上已露了出来,素秋顾不上手足无措,一把拉扯他衣袖进来,声音有几分强硬的要求,“陶公子既然来了,就不要走。”
素秋又匆匆翻出一件外袍,裹在身上,腰带随手一系,就坐到他身边,唇角微翘,嗓子清了清,问:“陶公子,你有什么话,直言就是。”
陶醉唇动了动,说出口似乎很艰难。素秋察觉到,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温声细语说:“不必这么急,等想好了再与我说。”
水汽慢慢升腾起来,薄薄浮在两人之间,一室寂静无声,唯余灯花偶尔轻轻一响。
陶醉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垂着眼,长睫压得极低,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与挣扎,久久没有开口。
热茶可暖手暖身,却暖不透心口积压多年的沉冷。
这桩旧案牵扯人命,龌龊不堪,更是他自身半生劫难的根源。对面是干净温柔、养在诗书富贵里的姑娘,他实在难以直白启齿。
可事到如今,已应了小千,也无退路。
心思几番辗转,他终于压下心底万千波澜,抬眸时神色已然平复,只剩几分悲悯沉重。
陶醉道:“而今的县令熊雄,有过一位原配妻子,他那时非常穷苦,但日子平淡幸福。后来,他为了追求荣华富贵,娶现在的这位,亲手毒杀了自己的妻子和亲生儿子,还将他们抛尸荒野。”
尽量使讲述的语气平静,可陶醉无论如何掩饰不了仇恨的情绪,眼底发红,咬牙切齿,双手攥起,攥得骨节泛白。
素秋听了,身形震动,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样丧尽天良的人,这样心狠手辣的父亲,心头震撼难平,久久失语。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道:“熊雄此人,连为人都不配!竟然还当一方父母官?不过由此可见,他将当年旧事瞒得滴水不漏,陶公子你又如何知晓?在县衙办差就是为了此案吧,辛苦你了。唉,也怕熊雄知道以后,难免对你痛下杀手。”
陶醉咬一下唇,迟疑片刻,才道:“我自幼就认得他们……”
素秋贴心地补充:“原来你家长辈与他家认识。”她看陶公子神情晦暗不明,原想他孑然一身,想知他父母手足在何处,却也不好冒昧相问了。
陶醉心生动容,幸而素秋姑娘未再追问,不然又得扯谎,他可不喜欢对素秋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