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儿时同窗,因为他是师哥解烛。宋霁璟笑了起来,如果他能够见到解柏,他想问他,值得吗?
冰冷的刀刃碰触宋霁璟的脸颊,他的呼吸有些颤抖,面前传来声音:“你以为,一个千年修为的魔王,会因为一个命格而突破不了苦心锁吗?”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解烛夹着尾巴做人,是因为苦心锁吗?”
宋霁璟几近眩晕,他刻意冷静,稳定呼吸,开口。
“那你呢,朔月?”
“也是因为心中一厢变质的恨而留在尘世?”
痴情爱恨真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从那队人少到可笑的起义队伍,到白骨塔以鬼祭祀亡妻,再到梅蓉替梅芷与死人结下姻缘。宋霁璟已经看过了许多,但仍旧看不懂眼前的朔月。
头顶的吊死鬼们缓缓下降,与此同时,压在头顶的还有他们尖利的哭喊,那股来自无数冤魂散发出来的恶臭几近要吞噬了他。
“我信命,所以这里那些所谓的一命换一命由我来负责,我不会回去,也不能回去。”
他想到了今夜摔死在楼前的那个人,想起了纸上的那行字,宋霁璟意识到:清水楼中,鉴古只是表象,生死交易才是真的;朔月,也不仅仅是个煮馄饨的小贩,以命抵命才是他真正做的事。
宋霁璟低着头不去看那些越来越近的脸,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他咬着牙:“第十三仙,朔长月,掌生死命格。”
“朔长月早就死了!别傻了!”朔月朝他大喊。
“朔长月,天都仍四散着孽子,一滴污墨足以染脏一汪泉水,到那时三界动乱,你以为你就活得下去了吗!”
“三千年前的三界之变出了一个魔王解烛,孽子若不斩孽根若不断,下一次的三界之变,又会出现哪个魔王!”
宋霁璟抬头,看见头顶这些吊死鬼的脚踝都系着素色布条,不需仔细辨认便能看出,每一张布条上都写着名字与生辰八字,不必多想,宋霁璟知道这是名字与八字并不是吊死的这些人的,而是那些本应该死却被替死的那些人的。
吊死鬼是百鬼之中怨气最足的一种,不得被下界收去,只得带着怨恨徘徊尘世,直到下一个吊死鬼出现,才能进入下界,真正的投胎轮回。
头顶的这些系着白布条吊死鬼,由爱恨浇筑,却永世不得轮回。
“他们为谁而死?”宋霁璟的声音很轻。
“自然是为那些要他们替死的人。”朔月答。
宋霁璟却摇摇头,垂眸看向朔月。
“因孽子而含冤,为孽根而永世不得轮回。”
朔月的眸子闪了闪,宋霁璟看准时机手腕一转,拔剑出鞘,顶在朔月肩下,剑锋浅浅插入朔月的身体,僵住不动。
宋霁璟的目光落在朔月脸上,嘴角抽动:“你死在我的剑下,也是因为孽子而含冤,为孽根而永世不得轮回。”
“……璟王。”朔月的嘴角淌出鲜血。
身后传来叩门的闷响,宋霁璟猛地回头,却见身后是延伸出去的、一望无际的血红色小路,路的那头是一颗乌红色古树,上面密密麻麻的,系着吊死鬼。
哪里来的什么门?
叩门声越来越密集,声响越来越大,最后掺杂入了人声,越来越清晰,直到人声被心跳声替换,响声震耳欲聋。
——噗呲!
宋霁璟缓缓睁眼,发现自己仍在清水楼二层,被贺殊途揽在怀里,红着眼眶几欲落泪,而自己仿佛只是出神了几秒,眯着眼睛在贺殊途怀里打盹一样。
见宋霁璟睁眼,贺殊途身子一抖,一滴泪便砸在了他脸上。
宋霁璟:……
“大人,他体内的苦心锁已破。”
宋霁璟有些听不明白,他从贺殊途圈起的臂弯中退出来,撑着身子站起来,看见了被反绑着手靠在圆桌下,半阖着眼的朔月。目光下移,却不见他肩下的剑伤。
宋霁璟有些恍惚:“怎么……我方才…明明。”
“谁破的?”宋霁璟愣着。
贺殊途恍惚着摇摇头。
宋霁璟面向朔月,久久凝视。
“为何他也有苦心锁……”宋霁璟低声呢喃。
万幸那道苦心锁尚未深入心脉,而朔月也有足够的命格来破锁。
那,仇恨呢,仇恨是洗不清的。
他转身问贺殊途:“几时了?”
贺殊途倾身将窗推开一条缝,顺着那条缝,宋霁璟看见了东方天边泛着的鱼肚白和隐约的紫霞。
天明了。
自己在那个鬼地方到底待了多久?在那里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不是面前的这个朔月?他不敢深想,他走近朔月,蹲下去给他解了绑,宋霁璟出神地看着他,沉默了一阵。
尽管他们二人在那个鬼地方里已经闹成了那样,但他仍旧对面前这个朔月抱有一丝希望,尤其是,贺殊途说他的苦心锁已破。
“朔长月。”宋霁璟唤他。
朔长月眼神空虚,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像是一个刚刚拥有了灵魂的木偶,怪异地摆动着身子,目光迟钝地缓缓上抬,先望见了贺殊途,那一瞬间,他认出了这二人来自哪里,嘴唇哆嗦,热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想说些什么,堵在心里的有千言万语,却说出口一个字,他来回看着宋贺二人,止不住地哽咽。
短暂的沉默,却像是有一生那么长。
朔长月紧紧攥住宋霁璟的手,好像一松手宋霁璟就会消失了一般,紧紧攥着,一个劲地点头。
“……仙界第十三,朔长月……来迟了!”
一滴长泪从朔长月的脸侧缓缓滑过。